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5)——君与大安宫 (第2/2页)
臣看不到了。
可臣信。
陛下,您别难过。
臣先走一步,去下头等着,看这天下往后会多好。
臣在下头,给您留着一句话。
等您百年之后,到了下头,臣跟您说:陛下,您治的那个天下,比臣活着的时候,还好。
臣等着,跟您说这句话。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了。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一句一句跟他说完。
说完,他已经走远了。
我的病,是在大半年前瞒不住的。
咳,咳出了血。
人也瘦了。从前的朝服穿上去还撑得起来,那一年穿上去,肩头空了一块。
孙真人在大安宫住下了。
那是太上皇住的地方。
说起太上皇,得多说几句。
玄武门之后,传了位,做了太上皇,搬到大安宫去住。
这位太上皇,是个奇人。
我跟他正式开始打交道,是从我的病开始的。
我那时候病得起不来床了,皇帝跟太上皇商量,让我搬到大安宫去住一阵,由孙真人就近给我调治。
我去了大安宫。
我那时候想,太上皇住的地方,该是清净的,肃穆的。
一个退了位的老皇帝,该是每日里焚香、静坐,了此残生。
对外的热闹,都是装出来的,可是真等我到了大安宫,傻了。
大安宫不清净。
大安宫热闹得很。
院子里有一栋三层的楼,楼是用一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砌的,太上皇管那叫混凝土,大家都管这叫水泥,城外都用这个东西开始浇路了,我没怎么见过。
这次,我才认真打量这个楼。
硬,硬的可怕,一拳头上去,拳头疼。
院子里有一块平地,太上皇管那叫训练场,每天清晨,太上皇领着大安宫的所有人,除了有身孕的,都在那块平地上甩手、踢腿、扭腰,做一套我没见过的、古怪的动作,太上皇管那叫广场舞。
院子边有个凉亭,亭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种用骨头做的牌。
太上皇每天跟几个老臣围着那张桌子搓那些牌,搓得哗啦哗啦响,太上皇管那叫麻将,武德九年就在弄出来的,后来风靡了整个大唐。
我头一回真正看见太上皇,他正在那张桌子前搓麻将,手气不好,输了钱,跟对面的裴寂吵得不可开交,王珪还在插科打诨的拱火。
我那时候被人抬进去,躺在一张软榻上,看着这位太上皇为了几个铜钱,跟人面红耳赤。
我心里想,这位,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先前对这位太上皇,是有敬畏的。
他是本朝的开国之君,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受禅,立唐。这份功业,了不得。
后来,玄武门。
玄武门之后,他传了位,做了太上皇。
再之后一件件功绩都是从大安宫出去的,可是大安宫这位太上皇,从来就没当回事。
我是玄武门的参与者之一,我对这位太上皇,是有亏的。
我想,他见了我,会不会给我脸色看。
我想错了。
他见了我,没有半分脸色。
他蹲下来,看我的脸色,翻我的眼皮,那个关切的样子,不像一个对玄武门怀恨的人。
他逼我喝枸杞水,能动的时候跟着跳跳广场舞,搓麻将,那个热络的样子,不像一个憋屈的、怨愤的退位之君。
我那时候看不懂。
后来我慢慢看懂了一点。
这位太上皇,他把那些该有的憋屈、怨愤,都放下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活蹦乱跳。他搓麻将,做广播体操,逼人喝枸杞水,跟人吵架。
他活在当下。
那些过去的恩怨、憋屈,他不背。
我那时候想,这位太上皇,是真有大智慧。
一个人能把那么大的憋屈、那么深的怨都放下,把日子过得这么热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做不到。
我背着玄武门那片血,背了几十年。我背着那些因我而没了的孩子,背了几十年。
他比我看得开。
我那时候看着他搓麻将、跟裴寂吵完架转头又去跟前朝萧皇后吵,心里又敬,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敬,是敬他放得下。
难受,是难受我自己放不下。
“老杜你过来做。”太上皇喊了一声,我想了想,只有我一个人姓杜,可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
“臣,杜如晦……”
“别臣不臣的,这儿不兴这个。”他放下手里的麻将,看向坐在一旁打坐的孙真人。
“老道,过来看看,这老头朕看着今天挺精神的,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孙真人过来,给我搭了脉。
搭了很久。
搭完,他没说话。
“怎么样?”太上皇问。
“不怎么样。”孙真人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就是药压着呢,压不住的时候人就没了。”
太上皇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看着他们俩,心里已经明白了。
孙真人那个摇头,我懂。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看人、看事都准。我看孙真人那个摇头,就知道,我这身子到头了。
太上皇转过头骂了孙真人两句,又看向我,对我说:“老杜,你这病是累出来的,没什么大碍。在我这儿住着,养着,孙老道给你调,保管你过些日子活蹦乱跳。”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说谎。
可他说这个谎,说得很认真。
“太上皇,臣这身子……”
“少废话。让你做,你就做。在我这大安宫,没有等死的人,只有活着的人。”
我那时候,没力气跟他争。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扶到那块训练场上。
我做不了那些动作,连站都站不稳。太上皇让人搬了一张椅子,让我坐着,跟着动一动手。
我坐在那儿动着手,看着太上皇,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在前头甩手、踢腿、扭腰,做得有模有样。
我那时候,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他把一个本该等死的地方,过成了一个活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动着手,忽然有点想哭。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玄武门那一夜,我没哭。
可那天清晨,坐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个甩手踢腿的老人,我眼睛热了。
我那时候想,活着,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