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阿杏逝世 (第2/2页)
陈江静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只是有时候,阿杏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望向石塔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陈江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还会再见到她的。」
阿杏便点点头,收回目光。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入冬後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陈江推开禅房的门,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微微顿了顿。木棍点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噗」声,积雪没过脚踝。
他慢慢走向饭堂,却在半路停了下来。
——
阿杏今日起得晚了。
往常这个时候,饭堂里应该已经飘出粥香,阿杏会在门口等着他,笑着说「师父早」。
可今日没有。
陈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他意识到了什麽。
他转身,拄着木棍,转身朝阿杏的禅房走去。
房门紧闭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
屋子里生着火,并不冷,阿杏躺在床上,盖着棉被,闭着眼睛,面容安详。
陈江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阿杏的手一那只手很凉,皮肤松弛,骨节分明。
他轻轻握着,没有出声。
屋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轻柔的叹息。
过了很久,阿杏的眼睛才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後落在陈江脸上一虽然她知道师父看不见,可她还是努力地望向他。
「师父————」
「嗯。」
陈江应了一声,握紧她的手。
「下雪了?」
「下雪了。
「真好啊————」
阿杏轻声感慨着,也不知为何感慨。
她望着陈江,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底的光一点点变得柔和。
「师父————
「阿杏————以後可能没有办法,再继续陪着师父了————」
这话很轻,轻得像是窗外飘落的雪。
陈江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阿杏已经陪贫僧很久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过去几十年一样,「从八岁,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
「六十年————」
阿杏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原来,已经这麽久了啊。」
「是啊。」
陈江柔声道,「这麽多年,阿杏把贫僧照顾得很好,阿杏很了不起呢。
「哈。」
阿杏轻轻笑了起来,里面带有孩童般的满足,「我都快要老死啦,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陈江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手背上褶皱的皮肤。
「我一直都觉得,能遇到师父,遇到虞姐姐,我真的很幸运呢。」
阿杏继续喃喃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可是,即使是家人之间,也总是避免不了分离————阿杏,要先行一步了。」
「只可惜————没能见到虞姐姐最後一面,没能和她好好告个别————」
阿杏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陈江。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努力地看着,想要把这张脸永远刻在记忆里。
还会有机会的————陈江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眼眶有些酸涩。
他本来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只剩下装饰作用了。
今天才知道,原来,它还能流泪。
「第一次看见师父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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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扯了扯嘴角。
她动了动手指,想帮师父擦擦眼泪。
但她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啦师父,不要哭了。」
阿杏语气很轻地说道,「你念经给我听,好不好?」
「你想听什麽?」
陈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安魂咒,或者,往生咒?」
「————好。」
陈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捻动念珠,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
窗外,雪还在下。
炉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阿杏听着那熟悉的诵经声,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
想起师父教她认字的那些午後————
想起爹娘被冤枉时师父保护她的样子————
想起虞姐姐————
想起每年除夕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想起这麽多年的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好多好多的回忆。
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满了她的心。
诵经声还在继续。
阿杏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最後,她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轻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炉火映在她脸上,那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诵经声继续响着。
低沉的,平缓的,像一条温吞的河。
窗外,太阳升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庭院的老树上,也照在禅房的窗户上。
陈江诵完最後一句经文,停下念珠。
他坐在床边,握着阿杏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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