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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崩坏

  64 崩坏 (第2/2页)
  
  她们从前总经过的天桥,此刻还有人来人往。北京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寂静的,无论哪里都有着二十四小时的繁华。她们此刻也是天桥上的一员,看向车流的时候,楚凌下意识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转头狐疑地看着她。
  
  楚凌说:“咱俩从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吗?”牟雯说:“不会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能挺过去。”
  
  “所有的伤心也都是暂时的。”楚凌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你从来不问我。”牟雯说:“楚凌,你从来都不问我感情的事,也从来不给我建议。”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独立,做所有选择都有你站得住脚的原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谢谢你,楚凌。”
  
  天桥下真的有几辆小车在卖着烤冷面、烤红薯、炒饭,她们要了一份炒饭,牟雯只吃了几口。楚凌把剩下的端过去,说:“我今天不减肥了,我消灭它!”
  
  牟雯露出了这天的第一个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夜幕下的苏州街。这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出租屋,和那个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车和热气腾腾的烫串串;想到城乡仓储每天晚上的清仓抢购和人大操场上青春的脸庞…她们都曾是其中一员,她们搬离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伤了,却还会回到这里。
  
  这里给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过当时了。
  
  她跟楚凌在那里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回到谢崇的家。
  
  谢崇在家里,他竟然还没睡觉。
  
  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想起她要跟谢崇离婚了,谢崇让她随便提条件,只要能离婚就行。
  
  他弃她如敝履。
  
  她惶恐着与他分开,日日夜夜百般讨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劳。
  
  牟雯不想跟谢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问她是否想好了离婚的条件。而她现在已无精力应对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刘工的事,楚凌和小顾借给了她钱,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干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究竟还有谁靠谱,这时想到了姚沛帆。那时她给姚沛帆出图,姚沛帆说要还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给别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对姚沛帆的判断,她是一个靠谱的人,她决定去找姚沛帆。
  
  这件事有了着落,她想去洗个澡。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了谢崇。
  
  谢崇正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在他的膝盖上,他皱着眉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坏了,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他这一天无数次想起她当年的样子,一想到,他就会难过。
  
  这时他看着牟雯,她令他那么陌生。
  
  牟雯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她看到谢崇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穿/透她、占/有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那种亲密的感觉消失殆尽了。
  
  “你在工作吗?”她问。
  
  谢崇合上电脑,身体靠向另一侧,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过得不好。”牟雯说:“你还记得那个刘工吗?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钱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间全空了,没有工人干活。”
  
  牟雯讲话的时候,谢崇看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你需要我帮你吗?”谢崇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钱。我也可以帮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说:“我借到了一些钱,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让我缓一口气吗?”牟雯叹了口气说:“谢崇,可以先别逼着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吗?我想一样一样来,我真的无暇应对了。我求你。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再来说离婚的事好吗?”
  
  “好。”谢崇说。
  
  牟雯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着后面的事。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牟雯摇头:“我不需要。”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而谢崇的手缓缓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约了姚沛帆见面。
  
  姚沛帆刚好出差回来,直接来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状态不佳,径直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并没有隐瞒姚沛帆,径直把刘工的事跟她说了。姚沛帆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倒霉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在这个行业时间也不短了。”
  
  牟雯说:“虽然姚小姐装修的时候,那个工队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经过矫正后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说:“你想分期付款,让我给你做担保。”
  
  姚沛帆多么聪明,牟雯一开口她就知道了。对于她来说,给牟雯做担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也不必担心牟雯会跑掉。问题是,牟雯背靠着谢崇,却被这点事为难成了这样。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对牟雯说:“你只要有钱,满北京的靠谱装修队一抓一大把。我以为你最不缺的就是钱。看来你跟你先生的钱,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说完就笑了:“我给你担保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讲。”
  
  “你为什么不找你先生呢?”
  
  牟雯不想说自己的私事,所以她此刻选择了沉默。姚沛帆却直接说:“你们感情不好对吗?”
  
  “对。”牟雯答。
  
  姚沛帆就笑了:“意料之中。”她当即拿出电话给朋友打了,当着牟雯的面说:“什么先款不先款,你就当我在劳务市场找日结工,你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费劲罢了。”
  
  姚沛帆帮助了牟雯。
  
  她临走前对牟雯说:“我挺高兴你能欠我一个人情的,说实话我原本不会轻易帮助别人,尤其是做担保这件事。但我挺相信你的,这跟你先生是不是能给你背书无关。事实上我挺讨厌你先生的。”
  
  牟雯说:“我也挺讨厌他的。”
  
  姚沛帆大笑出声。
  
  牟雯觉得时间好像插上了翅膀,扑扇一下,就飞很远。有一天她去医院探望了刘工,他已经从ICU转出,但人应该是丧失了劳动力了,神智也不清楚。
  
  警察已经找到了他的家人,并采取了法律措施,但钱款一时之间追不回来了。
  
  刘工出了这种事,在行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林为森也被波及,他也焦头烂额忙了十几天。期间他给牟雯打过一个电话,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问牟雯公司还能不能撑得住。
  
  牟雯不想被他看轻,就说:“刘工的事对我影响不大,但也的确添了点麻烦。”
  
  牟雯知道林为森恨她。
  
  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她抢了周寒柏那次。那以后林为森在各种场合避开了她。他逢人就说牟雯这人没有底线,不惜一切代价抢客户,搅乱了市场。还说牟雯没有良心、不懂人情世故,他一手把她带起来,她丝毫不感恩。
  
  牟雯曾听说过这些,但她都没多做解释。
  
  因为换了施工团队,她和小顾每天都奔走在各个工地间,对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控。渐渐回了一些尾款,终于能解燃眉之急。
  
  牟雯的胃口始终不好,她有时会感觉到头晕。头晕的时候就吃一块糖,然后又去忙别的。
  
  她恢复了给谢崇做饭。
  
  姚沛帆说得对:她既然背靠着大树,何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她不需要向谢崇解释她的人格、不必要求他的信任,他选择她又何尝不是带着目的?她跟他结婚一场,总该有收益。谢崇手里那么多东西,她又得到了几分呢?
  
  小女孩才会抱着王子公主的美梦过一生,有头脑的人早就开始计算利弊全身而退了。
  
  更何况她那么想让谢崇也撕心裂肺一场,她的好胜心又熊熊地燃起。
  
  牟雯的爱情死了,但是她的精神又活了。
  
  她给谢崇做饭,但不与他同桌吃,她总是将饭做好放在那里,自己去忙别的。
  
  有一天谢崇拦住了她,问她是否想好离婚条件了?牟雯说:你再容我想想好吗?她的眼睛看着他,那么可怜又可悲。
  
  有一天中午,牟雯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都行。
  
  牟雯就去了厨房。
  
  他跟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在她身后了,那感觉很神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去哪他就要跟到哪的日子。
  
  他看到牟雯站在那里,人变成薄薄的、细细的一个。他甚至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掰断似的。
  
  这一天她找了话题跟他说话,她问他工作是否顺利?公司里的人都好相处吗?
  
  谢崇说:“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一份工作而已,我又不指望它过生活。公司里傻逼很多,从上到下,好人没有几个。”
  
  牟雯并不意外从谢崇嘴里听到这些关于工作的评价,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不惯很多事。
  
  谢崇又说:“他们还喜欢欺负老实人,不敢惹刺头。那个刺头也不是真的刺头,无非就是有底气,每天都是去他大爷的。”
  
  “像你一样吗?”牟雯说:“像你一样有底气,所以能让所有的东西…”
  
  她的“滚蛋”二字还没出口,察觉到眼前一阵漆黑,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她最喜欢的厨房里。
  
  谢崇的心一瞬间就揪了起来,他冲到牟雯面前,抱住了她。他快要窒息了。
  
  多年前夏天的午后经历的一切,与眼前的情形在他头脑中交叠出一样的影像。他抱着牟雯哭了:“牟雯,牟雯,求你别离开我。”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惊恐,以至于那天从医院回来,他一直在牟雯的床边不肯走。
  
  “我们不离婚了,牟雯。”谢崇说:“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好吗?”
  
  他的生命已然经不起任何人的离世,每走一个人,都会带走他的一个部分。牟雯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对牟雯的感情那么复杂,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他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好的几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很好的一觉,睁开眼睛看到了外面的好天气。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餐桌上摆好了饭菜,是谢崇跟阿姨学着做的。
  
  牟雯吃的不错,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谢崇,见他也回望她,她对他笑了。
  
  她慢慢恢复了生气。
  
  牟雯知道是她的心在慢慢痊愈了。
  
  她对谢崇比从前还要好。
  
  有一天晚上,谢崇出差归家,推开家门,看到牟雯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闪回她自己的房间。她隔着门对谢崇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谢崇站在她的门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那些死去的东西现在正在蓬勃燃烧着。他的手贴在那扇门上,说:“你出来帮我收一下行李。”
  
  牟雯应他:“好的。”
  
  她随手披了一件长袖睡衣出来,然而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她修长的腿还露在外面,半透明的睡衣根本罩不住她的下半身。
  
  但她装作不清楚,就那么走出来,走到客厅里,问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吗?”
  
  “对。”谢崇说。
  
  他转身去冲澡,一闭眼睛就是牟雯蹲下去的瞬间,蕾丝边的睡裙半遮半掩。
  
  牟雯故意慢慢收拾,他出来的时候,她刚好将那些衣服都拿出来。她察觉到谢崇走到了她身后,但她依旧在假装忙碌。
  
  直到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轻捻着睡裙上的花边,鼻尖蹭过她耳朵那一片通红的肌肤。
  
  牟雯仰起脖子靠近了他,微微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下巴上,将她的脸又扭向他一点,急切地吻住了她。
  
  牟雯张开嘴迎接了他。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们之间湿靡的吻声,他快要吞掉她了。
  
  牟雯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他闭上了眼睛,正沉醉在这个吻里。她的眼神那么冷静,却微张着嘴唇配合他。她甚至比从前更大胆,勾着他的舌,慢慢地吮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拉住他的手,经过峰峦沟壑,最后在河流停下。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长长的睫毛因为动情而抖了一下,他上班时候要装作文明人,戴着平光眼镜遮住他凶狠的眼睛,此时眼镜不见了,他的脸颊两侧有一道镜痕,像个斯文败类。
  
  牟雯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她察觉到他比从前更投入,于是她更加地装出忘我的姿态。
  
  直到他将她推倒在沙发里,手指穿进了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按在沙发背上。
  
  那件长袖睡衣早已脱掉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后背。肩胛骨那里突出了两块骨头,是她一日又一日痛苦的证据。
  
  他亲吻那两块骨头,又吻住了她。
  
  当他放开她的嘴唇,她无声地笑着将头埋进了沙发里。
  
  那个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是牟雯自己亲手揭过的。
  
  真心真的转瞬即逝了。
  
  从此她和他,是两个独立的人。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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