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朕乏了!【加更】 (第2/2页)
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这个高拱——从裕王府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教他读书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错一个字都要揪着讲半天,从来不给面子。
那时候是师傅教学生。
现在呢?
现在是臣子逼君父。
“你要朕怎么办?”朱载垕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把七十多岁的老臣抄家灭族?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
“臣不敢。”高拱的头低了一寸,但话没软半分,“臣只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许海瑞继续清查徐家产业。徐阶本人,可不再追究。但侵占的各种产业必须退还百姓,相关涉案人员,必须拿办,这是底线。”
底线。
臣子给天子划底线。
朱载垕盯着跪在地上的高拱,胸中那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宁呢?”
这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遇到难办的事就想到赵宁——这都成习惯了。
“赵云甫对这件事,有没有看法?”
“赵阁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此事,默许。”
默许。
赵宁没拦高拱,就是默许。
赵宁没替徐阶说话,就是默许。
赵宁让高拱“自己安排”,就是默许。
朱载垕听懂了。
内阁最重要的两个人,意见一致。
一个要杀,一个不拦。
他这个皇帝,被架在了这里。
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单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当了三年皇帝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每一天都有人在他耳边吵,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决定。
父皇当年躲在西苑修道炼丹,二十年不上朝。他以前不理解。
现在有点理解了。
“罢了。”
朱载垕摆了摆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上青筋凸起,一点都不像三十四岁的人。
“朕乏了。就按内阁的意思办吧。”
高拱的额头触到了金砖地面。
“臣,遵旨。”
高拱退出殿门,转过身,日头正从乾清宫的琉璃瓦顶上滑下去。
余晖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刻的法令纹。
嘴角没有笑意。
但攥在袖中的手,终于松开了。
十几年了。
他在暮色中站了片刻,然后迈步往内阁的方向走。
官靴踩在石板上,这回的步子不急不重,平稳得像一个刚打完仗的人。
值房的灯已经点上了。
推门进去,赵宁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面前的公文换了一摞新的。
笔搁在笔架上,茶盏换了热的,正冒着细的白气。
高拱走到自己桌前,把官帽摘下来搁好。
“陛下准了。”
赵宁的笔尖没停,正在一份兵部的呈文上画圈。
“嗯。”
高拱抬头看了他一眼。
“云甫。”
赵宁搁下笔,抬起头。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想说这十几年的恨总算有个着落了,想说很多东西。但看着赵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些话又全咽回去了。
最终只剩一句。
“松江那边,我拟一道手谕给海瑞。”
赵宁点头,又低下头去,翻过一页公文。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高拱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墨在砚台里浓稠发亮。他蘸了笔,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