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灾年守民安 (第1/2页)
许哲一身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泞,鞋边还嵌着未抖落的沙砾,刚从最偏远的营盘巡查回来。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眼神清亮如炬,不见半分疲惫与懈怠。
不远处,王守仁也刚从引水渠工地折返,衣襟敞开着,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间,见许哲走来,立刻收敛神色,主动快步迎上前,拱手示意。
“伯安,方才我已带人清点过营盘,一应事宜皆有眉目。”许哲先开口,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沉稳、稳如磐石,“顺德、广平、大名三府,总计收拢流民六千一百二十七口,尽数编入各营盘,按户安置、按人登记,每一户都有临时栖身的屋舍,无一露宿荒野,也无一遗漏在外。”
王守仁连忙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整齐排列的营寨,屋舍成行、秩序井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大人辛苦!我这边也刚清点完渠工、堤工、路桥工的分派事宜,已然全数妥当。身强力壮的青壮,分派去修堤、挖渠,干重役;妇孺老弱,便安排去筛沙、和泥、整理物料,干轻役,严格按劳作轻重给粮,多劳多得,绝不亏待。营中每十户设一甲长,每五十户设一队头,夜间轮值巡逻、看管粮秣,近十日以来,再无偷盗滋事之举,更无流民奔逃溃散的情况,人人安心做工、各司其职。”
许哲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感慨:“还记得刚到北直隶时,遍地流民、哀鸿遍野,哭声震天,饿殍随处可见,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民变大乱,那光景,真是岌岌可危。如今能稳成这般模样,实属不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这绝非侥幸,全赖大人方略得当、思虑周全。”王守仁语气诚恳,眼神坚定,“若是单纯放粮赈济,一来必生胥吏贪腐克扣之事,二来也会养出一批游手好闲的懒人,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若是一味驱禁镇压,又必会激起民怨,逼得流民走投无路,反倒酿成大乱。大人这以工代赈、划区聚居、编伍管理之策,一手托住了民生,让流民有活干、有粮吃,一手按住了乱源,杜绝了滋事逃窜,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法啊!”
许哲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走到一处土台边坐下,指尖轻叩台面:“方略终究是空的,若没有你在工地日夜盯着、亲力亲为,再好的方略也落不了地。我时常不在营盘,若是换个人坐镇,怕是早乱了套。你也清楚,那些胥吏、地保、劣绅,哪个不是盯着赈灾粮米、盯着营舍物料?个个都想从中捞一笔,若非你铁面无私、严查重罚,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克扣、冒领、强占营舍的事,一样都少不了,到时候,流民依旧难安,赈灾也只会流于形式。”
王守仁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语气缓和了几分:“大人过誉了,属下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北直隶这块地方,离京城太近,乃是京畿要地,稍有动静,便是京畿震动,容不得半分差错。如今流民安居、工程有序,虽粮秣供应略显紧张,但尚可勉强支撑,不至于误了大事。更可喜的是,地方府县那些官员,原先个个推诿拖沓、敷衍塞责,见咱们把局面稳稳稳住,也渐渐肯配合咱们的工作,不再暗中掣肘了。”
许哲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语气沉了下来:“地方府县配合是好事,但朝廷那边,也该有个明确的交代了。咱们费尽心机把北直隶流民稳住,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是为了能接着向朝廷要粮、要免税、要水利银。这些事,只靠书信文书,空口无凭,说不明白,也争不来,必须亲自进京一趟,面奏圣上、面禀内阁,才能有结果。”
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打算与属下一同进京述职,当面陈情?”
“正是。”许哲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此地的营盘、工地、粮秣调度,我已托付给可靠的千户与县丞分守,并且定下了严明规矩,无事不得擅自更改,务必保证粮秣按时发放、工程有序推进。你我一同回京,亲自面奏圣上,把北直隶的真实情形,一一禀明内阁诸公。”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补充道:“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北直隶遭遇大旱,却未酿成大乱,可未必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在何处、艰难在何处。若是咱们把灾情说得轻了,朝廷便会觉得北直隶局势无忧,不肯轻易拨粮、免税;可若是说得重了,又怕有人借机攻讦,说咱们夸大灾情、收买人心,反倒弄巧成拙。”
王守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内阁徐溥、刘健诸公,虽为人持正、心系天下,可六部之中,各有各的算盘——户部向来惜银如金,不肯轻易拨款;吏部看重考成,怕赈灾之事影响政绩;言官们则盯着清议,动辄弹劾,处处挑剔。咱们若是不亲自到场,据理辩驳、出示实证,恐怕赈灾的钱粮,只会一拖再拖,到时候,粮断民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还有一层隐忧,你我不得不防。”许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北直隶不少士绅富户,趁着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暗中抵触咱们的以工代赈之策,就是怕咱们动他们囤积的粮食、侵占他们的土地。这些人在京中,必定有门生故吏、朝中靠山,他们定会在暗中作梗,阻挠咱们向朝廷请粮、请银。你我一同进京,也好相互照应、彼此支撑,不至于被他们孤立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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