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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

  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 (第2/2页)
  
  而现在,才刚入秋。
  
  ......
  
  一双手突然从张宏邈的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拽进了旁边的一扇院门里。
  
  “砰”的一声,院门被顶上了两根顶门杠。
  
  是隔壁的刘伯,一个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实人。
  
  此刻,刘伯浑身都在打摆子,他低头看着张宏邈那双被鲜血染红的双腿,悲声问道:
  
  “邈哥儿,咋...咋就成了这样了?”
  
  张宏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瘫在地上,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刘伯。
  
  “刘伯,扬州城,破了?”
  
  刘伯捂着脸,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破了!”
  
  “全完了!”
  
  刘伯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说道:“原...原本内城破的时候,那些红眉毛的进城,抢归抢,倒也没有这般见人就杀的。”
  
  “可是...可是内城的官兵看守不住了,那帮天杀的,竟然自己放火,把城里的几座官仓、库房,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说是,一粒粮食也绝不留给反贼!那大火连天都烧红了!那帮进城的红眉毛发了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满城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张宏邈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城外平叛的官兵呢?”
  
  “不是说,数十万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吗?他们为什么不打进来救我们?”
  
  听到这话,刘伯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涌现出一种比面对赤眉军时,还要绝望、还要怨毒的神情。
  
  “去他娘的官兵!他们光围了城,就是打不进来!他们就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咱们扬州数十万百姓,在这城里,被那些反贼作践,被当成畜生一样杀!”
  
  张宏邈又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比如兵法云,十则围之;再比如,朝廷大局为重,这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他以前在茶楼里,和别人争辩时,张口就来的大道理。
  
  但此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瘫倒在泥土上,耳边传来刘伯那带着一丝试探和哀求的声音。
  
  “邈哥儿...你爹娘咋样了?你家,还有没有粮食?那帮红眉毛把我家的粮食抢光了...你家的粮食若是还有剩,能不能,分刘伯一些?”
  
  张宏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那被黑烟笼罩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这个在扬州城里读了二十几年书、做了二十几年太平梦的读书人。
  
  才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
  
  茶馆里说的那些天下大事,那些乱世。
  
  没有那么远。
  
  原来。
  
  自己,一直都在乱世里。
  
  只是以前的刀,没有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罢了。
  
  ......
  
  围城前十天。
  
  城里的日子,其实多少还算勉强过得下去。
  
  除了一开始破城时,因为粮仓被烧而泄愤似的疯狂杀戮之外。
  
  那些赤眉军,很快就把注意力,从他们这些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的平民百姓身上移开了。
  
  因为,城外的朝廷大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双方围绕着扬州那残破的城墙,在内外城之间,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攻守异势。
  
  赤眉军变成了守城的一方,而朝廷大军,则像当初的赤眉一样,用人命去填城墙。
  
  城里,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活下来的人,更多。
  
  这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因为赤眉军在攻入内城时,压根就没有什么“封刀”、“安民”一类的说法。
  
  这就导致,扬州城内大部分人家,都受到了劫掠。
  
  就算侥幸活了命。
  
  家里的存粮,也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而城内那五座装着漕粮的官仓,也已经被大乾的官员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那些点火的将领和官员,大多在城破之日,便拼死作战,或者抹了脖子自尽殉国了。
  
  他们保全了名节,成就了美名。
  
  甚至以后史书上说不定都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城里活下来的这数十万百姓,吃什么?
  
  这似乎,完全不在那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张宏邈来说。
  
  他对父母惨死的悲伤,对他自己残废的痛苦,以及对赤眉军的恨意,虽然依旧刻骨铭心。
  
  但眼下,他必须去考虑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他,该吃什么?
  
  刘伯在得知他家里也没有粮食后,第二天夜里,便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宏邈拖着断腿,爬回了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家。
  
  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米铺和粮铺,就更别提了。
  
  连扬州城里那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都在城破的第一天,就被赤眉军直接灭了门,抄了家。
  
  整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
  
  而在这十天里,为了应付城外高强度的攻城,赤眉军又在城内来来回回搜刮了几轮。
  
  青壮上城墙,老弱要不要一刀砍死看心情,存粮全部充公,金银装入腰包,至于百姓们该怎么活?
  
  关他们什么事呢?
  
  ......
  
  围城第二十天。
  
  张宏邈已经饿得脱了相。
  
  他瘸着两条腿,只能靠双手在地上爬行。
  
  最开始。
  
  他抓起书房里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书卷。
  
  将那些写满了圣人微言大义的宣纸、茶饼外包裹的茶纸,撕碎了,混着雨水,强行吞进肚子里。
  
  吃完纸,他把父亲留下的那件皮袍子,用火烤软了,切成指甲盖大小,硬生生地吞下去。
  
  再后来。
  
  他爬出院子,寻找着草根,啃食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直到树干被啃得露出了惨白的木质。
  
  有好心的街坊罗雀掘鼠,看不得这个以前温润有礼的读书人成了这模样,施舍两口吃食,张宏邈道谢接过,什么东西他都吃,只要是能嚼得动的东西,他都塞进了胃里。
  
  唯有一种东西,他尝试过,但最终放弃了。
  
  观音土。
  
  那种白色的细腻泥土,吃下去确实能让人产生饱腹感,但是那东西实在太噎人了,张宏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食道,根本没办法吞下去。
  
  可是。
  
  城里有很多人,能吃得下去。
  
  当飞鸟和老鼠被吃绝,当草根和树皮都被扒光,他们将观音土挖出来,掺上水,制成泥饼,大口大口地充饥。
  
  然后,因为泥土根本无法消化,也无法排泄。
  
  这些人的肚子,便开始一天天地胀大,直到胀如圆鼓。
  
  无数的人,就这么挺着大肚子,痛苦地在街道翻滚、哀嚎,直到他们的肠胃被生生撑破,痛苦致死。
  
  张宏邈在街头爬过,周围全都是这种挺着大肚子死去的尸体。
  
  但他没有去看。
  
  他只想找点吃的。
  
  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饿到极点是什么感觉。
  
  哪怕是在最悲惨的诗词里,他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饥饿,会像一把尖刀,一层一层地,剥夺你作为“人”的一切想法。
  
  剥夺你的尊严,剥夺你的理智,剥夺你心中仅存的所有善念。
  
  它只会让你脑子里,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
  
  吃。
  
  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可以。
  
  突然。
  
  张宏邈抽动了一下鼻翼,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肉香!
  
  他顺着香味,拼命地向前爬去。
  
  很多跟他一样,饿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饥民,也顺着香味聚拢了过去。
  
  在街道的拐角处,架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的木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
  
  而在那浑浊的汤水里,随着水泡的翻滚,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只已经被煮得皮肉翻卷的手臂。
  
  守着锅的,是一个同样饿脱相的汉子,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挥舞着吓退周围那些饥民。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那汉子喝道:“这是老子找到的!死人!死都死了,吃了他又能怎样!”
  
  “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把你们也扔进去煮了!”
  
  张宏邈趴在地上,距离那口锅,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他渴望地看着那翻滚的断手,喉头耸动了一下。
  
  唾液在分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痉挛,在叫嚣,让他扑上去,抢一块肉吃。
  
  但是。
  
  张宏邈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饥饿感,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开了。
  
  可是,他能忍住,不代表别人能忍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越来越多的饥民,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底线。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被无数人寻找过无数次的地方寻觅。
  
  每天夜里,都会有无数黑影,在城内的废墟中穿梭。
  
  他们手里拿着任何带有刃面的东西,偷偷地,切割着街头那些刚刚饿死,甚至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尸体。
  
  扬州城,彻底变成了鬼域。
  
  ......
  
  围城...两个月。
  
  张宏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也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日子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些什么。
  
  总之。
  
  连城里的赤眉大军,也彻底断粮了。
  
  而城外的朝廷官兵,依然只能死死围着,打不进来。
  
  城里的人,也一个都出不去。
  
  扬州东关街。
  
  那条之前曾经无比繁华的街道上,出现了肉肆。
  
  只是,那些原本挂着猪腿、羊肉的铁钩上。
  
  此刻挂着的,不再是牲口。
  
  而是被扒光了衣服、开膛破肚的尸体。
  
  有饿毙的老人,也有刚刚还在啼哭,下一刻便被夺走性命的妇孺。
  
  肉肆旁边残破的墙上,被人用血,涂抹着几行大字。
  
  “两脚羊肉,一斤百钱。”
  
  “黄耳犬肉,一斤五百。”
  
  他们甚至根据肉质,分门别类地取了雅号。
  
  那些老而瘦弱的男子,因为肉质柴硬,难以煮烂,被称为“饶把火”,意思是需要多加一把火去炖。
  
  那些年轻的妇女,因为细皮嫩肉,被称为“不羡羊”,意思是其味道之鲜美,让人吃过之后,连上好的羊肉都不再羡慕。
  
  至于那些几岁的孩童。
  
  因为骨肉娇嫩,可以直接连骨头一起嚼碎吞下,则被称为“和骨烂”。
  
  而这些,统称为“两脚羊”。
  
  因为赤眉大军也断了粮。
  
  为了维持大军的战斗力,去抵抗城外官军的进攻。
  
  赤眉军高层,下达了一道军令。
  
  他们在城中,设立了专门的“捕羊队”。
  
  这些士兵不再去防守城墙,而是每日全副武装,在扬州城内的废墟中,搜捕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幸存百姓。
  
  他们将其称之为,“淘虏”。
  
  那些被抓到的百姓。
  
  其中年轻健壮的男子,被留下来作为苦力,去城墙上协助守城,直到累死。
  
  而其余的老弱病残、妇女孩童。
  
  则被像驱赶牲口一样,直接分发给各营的士卒。
  
  作为他们每日维系生命和体力的,口粮。
  
  不仅如此。
  
  在扬州的城南,赤眉军甚至专门建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寨。
  
  名为,舂磨砦。
  
  里面摆放着数百个巨大的、原本用来舂米的石臼和石磨。
  
  张宏邈曾在极远处,隔着破墙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
  
  便让他将胃里仅存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他看到。
  
  那些被抓来的活人,像下饺子一样,被赤眉士兵直接投入石臼中。
  
  石杵落下,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和凄厉的惨叫。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连骨带肉,捣碎成了粘稠的肉糊。
  
  以此,来供大军食用。
  
  因为他们发现,比起光吃肉,混着骨头,士卒们的精神能更好些。
  
  而且,因为江南本就是大乾产盐重地,扬州城内不缺盐巴。
  
  那些吃不完的,则被他们剖开腹腔,掏出内脏,在腔子里涂满厚厚的盐巴。
  
  然后挂在风口处,风干。
  
  制成可以在江南潮湿气候中长久保存的,可以在士卒作战中随时掏出来咬上一口的,“肉腊”。
  
  人间炼狱。
  
  这四个字,放在这一刻的扬州城。
  
  甚至都显得有些太过苍白。
  
  ......
  
  张宏邈经常问自己。
  
  自己这样一个残废,在这如同炼狱般的三个月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为什么要活下来?
  
  每天看着同类被当成畜生一样屠宰,每天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和肉味。
  
  早点死了,被人吃了,反而是种解脱。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几十年。
  
  直到。
  
  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些事情彷佛都变成了过眼云烟,张宏邈也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坐在藤椅上,抱着自己那刚刚启蒙的孙儿。
  
  给他讲着,那未曾见过面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年幼的孙儿,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好奇地问起。
  
  “阿翁,阿翁。”
  
  “你给我讲讲,我那曾祖和曾祖母,是怎么没的呀?”
  
  张宏邈看着孙儿那清澈的眼睛,猛然间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环顾着四周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笑声爽朗的路人。
  
  他突然惊觉。
  
  原来,这世上的事情,再怎么惨绝人寰,再怎么刻骨铭心。
  
  随着岁月的流逝,都是注定,会被人遗忘的。
  
  那些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场仗。
  
  却不知道,那三个月里,那座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仿佛那些被吃掉的人们,那流满了整个江南的血。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老泪纵横,突然明白。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让他这么个废人,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必须得有个活人,把这一切,记下来。
  
  让后世的人,让几百年后的人,都知道。
  
  那个叫乱世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没有说话,而是让下人送他回到了书房。
  
  他研开墨锭,铺开一张雪白新纸。
  
  他开始主动去回忆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如同刮骨钢刀般的画面,那些被他主动遗忘的血腥与绝望。
  
  然后。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
  
  在这太平盛世的阳光下,将那承平五年,江南水乡里的那座人间炼狱。
  
  慢慢地,记了下来。
  
  以防忘却。
  
  ......
  
  【...官军先焚五仓,积粟尽烬,城中遂绝粒。始则罗雀掘鼠,继则剥树啖泥,终则人肉市于东关街,分号而鬻:老羸曰‘饶把火’,少艾曰‘不羡羊’,童稚曰‘和骨烂’。贼立舂磨砦,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杵声彻昼夜,闻者皆以为舂米也。复使卒为‘捕羊队’,日淘废巷,得人则缚归,剖腔渍盐,悬檐为腊。是时江南多雨,檐下腊肉垂垂,行者仰视,但见人形而已。城围三月,城中户口损十之七八,存者亦非复人面...】
  
  --《扬州七月录》,乾代,张宏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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