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最后一层 (第1/2页)
希望女人走后的那天晚上,我和苏婉清理到了记忆层的最后一层。
第六层。金红色的,像夕阳,像血。
这一层没有声音。与其他五层不同,它安静得近乎可怕。前几层里,有童年的蝉鸣,有课堂的嘈杂,有苏婉第一次走进听风斋时的脚步声。可这一层,像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颜色在缓慢翻滚,沉甸甸地压着所有东西。
“林砚,这是什么?”苏婉站在我身后,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知道。但很重。”
“重?”
“压手。像装了铅。”我抬起右手,掌心贴着那层金红色的光膜。膜面微微凹陷,像某种温热的皮肤。我试着压下去,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不是体力的消耗,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重量,酸,涨,闷,像胸口塞满了浸水的棉絮。
苏婉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指尖轻轻搭在我肩头。那一点温度,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完全按了进去。
烫。
不是物理的烫。是情感的烫——愧疚、后悔、心疼,混在一起,像沸腾的水,顺着指尖涌入血管,灌满心脏。我整个人僵住了,眼前发花,耳边嗡嗡响。那一瞬间我甚至闻到了气味,河边潮湿的土腥味,还有烟草烧到尽头的那种焦苦。
“苏婉,这是我父亲的记忆。”
“林闻远?”
“对。第36代。他‘存在抹除’前的记忆。”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里面。”
苏婉握住我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紧得像要帮我分担那些重量。
“林砚,你看吗?”
“看。但看了会疼。”
“疼也要看。因为他是你父亲。”
我闭上眼。把整只手都探了进去。
画面像溃堤的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林闻远坐在河边。天很黑,没有星星。河水是灰的,慢吞吞地淌,像在拖拽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他低着头,背佝偻着,肩膀上那件旧外套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他的身体在变淡。从指尖开始,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晕散。先是手指半透明了,能看见下面枯黄的草根;然后是手腕,小臂,肘关节,像一幅被人用湿布反复擦拭的画。
“砚儿。”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尾音带着微微的抖,不是冷,是舍不得。
“爸。”我想喊,但喊不出。因为这是记忆,不是现实。我张嘴,嗓子眼堵着东西,喊不出来。我甚至伸不出手去够他,只能站在那片黑暗里,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
“砚儿,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很多人。但爸不后悔。因为救了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人的泪。那滴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亮晶晶地挂在那里,像一小颗碎星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在我的所有记忆里,他都是笑着的,哪怕在被押往抹除室的那天早上,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记得那个口型,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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