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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

  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 (第1/2页)
  
  咸丰六年十月初十,辰时正。
  
  南风转烈。
  
  珠江水面被风撕成一道道白浪,拍在城南堤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沫。天空低垂如铅板,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潮湿阴冷的灰。
  
  城南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面沈小荷连夜绣出的五爪金龙旗插在城门楼最高处,黑底被风吹得鼓胀,金龙在风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激怒的活物。
  
  何成局站在雉堞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风把他玄色劲装的衣摆吹得笔直,露出腰间蟒带上别着的两把短火铳。他的眼睛盯着珠江下游——联军舰队正在集结,黑烟遮天蔽日。
  
  今日的阵仗比前两日大得多。
  
  六条蒸汽炮舰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至少三十条运兵舢板。更远处,还有三条吃水极深的重型运输船,甲板上堆着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西马糜各厘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大人。”陈玉成从城梯上跑上来,脸上那道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斥候回报,联军陆战队已在南岸登陆,不下三千人。还有——”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三门攻城炮。每门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炮管少说一丈长。洋人管它们叫‘臼炮’,专打城墙。炮弹是空心的,里面装火药,落地才炸。”
  
  何成局的目光仍然锁在下游:“多久能运到城下?”
  
  “最多午时。”
  
  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何成局转身走下城楼。城下,联市各家的民兵正在搬运弹药。方世宏的人把最后五十箱霹雳罐从地窖里扛出来,码在城墙根下。梁铁海亲自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在城门口浇铸铁水——城门上被炮弹砸出了一道裂缝,铁水灌进去能暂时封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游那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何兄!”方世宏从城墙上跳下来,左耳上包着的纱布已被汗浸透,“马六派人从海珠炮台传来消息——炮台没事,但联军没有强攻,只留了两条炮舰牵制,主力全往城南来了。”
  
  何成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手。海珠炮台卡住了主航道,但联军不需要非得拔掉它——只要用两支炮舰看住炮台,不让守军出堡,主力就可以绕过海珠,直接登陆攻城。
  
  猎德、凤凰岗、海珠,三道防线打下来,英法联军伤亡不小,但远没有伤筋动骨。真正决定广州城存亡的,是城南这堵墙。
  
  “让你的人上城墙。”何成局对方世宏说,“把火铳集中到城门两侧,等联军步兵冲到两百步内再开火。别浪费弹药打他们的炮舰——打不着。”
  
  方世宏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何成局独自走回何府。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演武场上,林青正带着护院们给火铳装填弹药,铅弹和火药纸包在竹,席上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丫鬟仆役们脚步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何成局穿过正堂,走过月亮门,径直走向后宅最僻静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凝香居”三字。这是香房总管张颜的地盘。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了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药材和花瓣——陈皮、艾草、白芷、丁香、玫瑰、茉莉,一列列排在竹匾上,在风中微微晃动。香气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人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正屋的门半掩着,何成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幽暗,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住,只有屋顶天窗投下一束灰白的光柱。光柱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大木案上,案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铜制药碾。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陶罐和瓷瓶,每只都贴着标签——安息香、龙涎香、苏合香、鸡舌香、迷迭香——有些名字何成局认得,有些不认得。
  
  空气中飘着的不是寻常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浓稠、更幽深的气息。初闻是檀香的甜,细嗅又带着没药的苦,最后沉淀在鼻腔里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辛辣,像烧焦的肉桂。
  
  张颜背对着门,站在木案前。她正在用铜制药碾研磨一撮深褐色的粉末,碾轮在铜槽里滚动的声响均匀而沉闷,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老爷,请把门关紧。今日风大,香料怕潮。”
  
  三十岁的张颜,原也是春香楼的红倌人,进府已有四年。和柳如烟、唐玲、彭幼楚她们不同,张颜当年在春香楼并不是以色艺闻名,而是以一手调香的本事——她调的“凝春露”据说能让闻过的男人三日不思茶饭,连十三行的洋商都慕名而来,开价百两求一瓶。
  
  何成局当时赎她,图的也不是她的姿色,而是她的鼻子。张颜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上千种气味,对香料药性的把握比药铺坐堂大夫还精准。四年间,她把何府闲置的这座小院改造成了广州城最齐全的香药库房,经她手配出的迷香、毒香、解香、熏香不下数百种,有些卖给了联市商团作防身之用,有些成了秦舒云情报网的秘密武器,还有些——只有何成局和张颜两人知道用途。
  
  “今日需要什么?”何成局在她身后站定,直截了当地问。
  
  张颜终于转过身来。
  
  她生得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老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白。眉目清秀,嘴唇很薄,鼻梁挺直,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极少,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白瓷盘上,看人时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锐利。
  
  “老爷今日的气色很差。”张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您体内有反噬之力,至少残留了两日。昨日柳姐姐的琴音反噬?”
  
  何成局没有回答。
  
  张颜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手心倒了几滴暗绿色的液体,凑到何成局鼻端。
  
  一股辛辣到近乎呛人的气味冲入鼻腔。何成局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气味已顺着他吸气时的气流钻进了肺里,像一把烧红的细针扎入丹田角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半步。丹田里残留的那团冰寒——昨日从柳如烟体内收回的琴音反噬之力——被那股辛辣一激,骤然翻涌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丹田里碰撞、厮打,痛得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但只过了几息,痛感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从丹田向四肢蔓延,像泡在一池温水中。昨日以来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忽然通了。
  
  “这是我用川乌、草乌、马钱子配的‘破障露’。”张颜将瓷瓶塞回木架,“专门破解体内淤滞的反噬之力。药性霸道,用多了伤身,但偶用一次,可以强行打通被反噬堵住的经脉。”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的手段,他总是低估。
  
  “老爷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祛除反噬吧?”张颜问道,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上的药渍。
  
  “午时,联军要在城南发动总攻。”何成局说,“三门攻城臼炮,专轰城墙。若让那三门炮架起来,城墙撑不过一个时辰。需在炮架设好之前,先废掉那三门炮。”
  
  张颜听完,没有问“怎么做”,只问了一句:“炮在哪里?”
  
  “还在南岸的运输船上。卸船、运到城下、架设,至少要大半个时辰。这大半个时辰,就是动手的窗口。”
  
  张颜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木架最深处。那里单独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箱。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打开铁箱,取出两只拳头大的黑瓷罐。
  
  那两只罐子造型古怪——罐口被蜡封死,罐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扭曲的符文,不像汉字,倒像某种南洋巫术的咒语。罐子里似乎装着活物,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虫子爬过干树叶。
  
  “这是‘魇香蛊’。”张颜将两只罐子轻轻放在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新配的熏香,“以南洋黑蜂蛹为底,用曼陀罗花、曼陀罗子、醉仙桃壳三味药浸泡百日,再加我一缕内劲境的真元封口。一旦蜡封揭开,罐中蛊虫遇风即活,活即散发蛊香。蛊香无色无味,嗅入者会在三息之内产生幻觉,五息之内四肢麻痹,十息之内陷入昏睡。”
  
  “有效范围多大?”
  
  “单只罐子,无风条件下可覆盖十丈方圆。两只罐子,借今日这大风——”张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风吹弯的树枝,“覆盖三里不成问题。但风越大,蛊香散得越快,持续时间会缩短。今日这风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蛊香就散了。”
  
  何成局脑子飞速转动。三里覆盖范围,足够覆盖整个联军登陆场。一盏茶的时间虽然短,但足够让正在卸炮的英军陷入混乱。届时他亲自带人冲进运输船,炸掉臼炮。
  
  但有一个问题。
  
  “我怎么不受蛊香影响?”
  
  张颜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拿起一只更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绿豆大的黑色药丸。
  
  “这是解药。服下后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她将药丸放在何成局手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老爷,这蛊香除了迷倒人,还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让被迷倒的人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蛊香会钻进脑子里,把恐惧放大十倍、百倍,让它们在梦中变成‘真实’。”张颜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才叫它‘魇香蛊’。魇,梦魇的魇。”
  
  何成局看着手心那粒黑色药丸,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仰头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与刚才那辛辣的“破障露”形成鲜明对比。
  
  “蛊香会飘进城里吗?”他问。
  
  “不会。”张颜摇头,“风向东南,往江上吹。城里是上风口,闻不到。但老爷您带人冲进联军阵中时,必须确保每个跟您去的人都服下解药。”
  
  何成局点头,转身就要走。
  
  “老爷。”张颜叫住他。
  
  何成局回头。张颜站在木案后面,逆着天窗落下的光柱,她的身影罩在一层灰白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您体内的反噬之力虽然被破障露,逼退了,但经脉壁上还有细微的裂痕。是昨日柳姐姐琴音反噬时留下的。”她顿了顿,“今晚回来之后,来找我。我用香药为您修补经脉。”
  
  “现在不行?”何成局问。
  
  “现在不行。”张颜的语气斩钉截铁,“您要上战场,此刻修炼会消耗真元。战后再来。我用‘安脉香’帮您温养经脉,届时只需一炷香功夫,裂痕可愈。”
  
  何成局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息,何成局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而出。
  
  午时正。
  
  联军的第一发臼炮炮弹落在城南城墙上。
  
  那枚重达六十斤的空心铁球划过半空,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尖啸,砸在城门楼东侧的雉堞上。砖石轰然炸开,碎砖和铁片向四面八方发射,三个躲闪不及的民兵被当场削成血人。
  
  何成局站在城门楼里,透过瞭望孔看着联军登陆场。三条重型运输船已靠上南岸临时搭建的浮码头,苦力们正用绞盘和滚木将那三门庞然大物一寸一寸地从船上卸下来。臼炮的炮管粗得像酒桶,炮口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西马糜各厘显然吸取了前三日的教训。他在运输船周围布下了三道防线:最外层是端着火枪的步兵方阵,中间是六门轻型野战炮,最内层是一队手持柯尔特左轮的军官卫队。任何试图靠近运输船的企图,都会在密集火力下化为筛子。
  
  但他的对手是何成局。
  
  何成局从怀中取出那两只黑瓷罐,递给身边的陈玉成和方世宏。两人都已提前服下张颜的解药。
  
  “这两只罐子,你们各带一只。绕到南岸两侧,同时揭开蜡封。记住——揭封之后立刻后退,别站在下风口。”何成局交代,“蛊香散开后,你们只需等一盏茶。英军会全部倒地昏睡。届时你们带人冲上去,把臼炮的炮管用铁水封死,把炮弹的引信拆掉。”
  
  “何兄你呢?”方世宏问。
  
  “我去找西马糜各厘。”何成局拔出断潮刀,“蛊香影响范围内,连他也是瓮中之鳖。”
  
  两人领命而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南岸那片黑压压的联军阵营。臼炮已卸下了一门,第二门正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移出船舱。若让这三门炮全部架好,广州城墙将在两个时辰内化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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