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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

  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 (第1/2页)
  
  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一,卯时正。
  
  梁铁海的铁烟杆在宣武门外宅院的门槛上磕了三下——这是他的习惯,进门之前必须把烟灰磕干净,哪怕烟杆里根本没装烟叶。佛山冶铁行会的规矩,火不入门,灰不留地。
  
  “何兄!”梁铁海一脚跨进院子,嗓门大得把院中老槐树上的麻雀震飞了三只,“你要的那批东西,我亲自押进京了!从佛山到北京,水陆三千七百里,过黄河冰坝子时差点翻了船——你猜我把货藏哪了?”
  
  何成局正在院中练刀。断潮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冷弧,刀势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刀锋在槐树干上掠过,树皮纹丝不动,树梢的麻雀却已被刀气惊飞。听到梁铁海的嗓门,他收刀入鞘,转身看向院门口。
  
  梁铁海身后跟着两辆骡车,车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轱辘碾过门槛石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极重的货物才会有的声音。八个冶铁行会的工匠跟在车后,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炉渣的焦痕。
  
  “藏哪了?”何成局接过林青递来的汗巾擦了把脸。
  
  “藏在你弟媳妇的被窝里!”梁铁海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骡车的油布上,“恭亲王府的侍卫在通州码头查货,掀开油布一看——三层棉被,棉被底下还塞了十几个汤婆子。他们以为是什么精贵玩意儿,打开汤婆子,里面全是铁砂!”
  
  何成局没有笑。他走到骡车前,掀开油布一角。棉被裹着的不是汤婆子,是一台小型坩埚炉的铸铁底座——底座上还带着佛山冶铁行会的火漆标记。第二辆骡车上是一套完整的模具和淬火槽,槽底的油纸封得严严实实,揭开一角,里面是半槽淬火用的鲸油。
  
  “你要进京铸兵,我把佛山冶铁行会半个车间给你搬来了。”梁铁海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铁料、坩埚、模具、淬火油,全套都在。只差一个打铁的炉子——炉子太大运不了,只能在京里现搭。”
  
  “炉子我已经让人搭了。”何成局转身走向后院。梁铁海跟在他身后,铁烟杆在腰间晃荡。
  
  后院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小菜园,林青到京第二天就让人把菜畦平了,用青砖和黄泥搭了一座简易的锻炉。炉膛不大,只能容纳一人操作,但烟囱砌得极高——用的是北京老瓦匠的手艺,烟道拐了三道弯,烟从房顶冒出来时已经散得几乎看不见。这是为了避免被使馆区的外国人发现。宣武门外离东交民巷不远,任何一个洋人细作看到民宅里冒锻炉的烟,都会猜到有人在私铸兵器。
  
  此刻锻炉里燃着半膛焦炭,火苗从砖缝里舔出来,将整个后院的晨雾烤成了白汽。一个冶铁行会的老师傅正蹲在炉前鼓风,风箱是羊皮的,拉起来呼哧呼哧响。炉旁搭了一张木案,案上摆着十几根不同粗细的铁条和几块从山西运来的优质烟煤。
  
  彭幼楚站在锻炉前面,手里握着一柄八斤重的铁锤。
  
  三十岁的她挽着袖子,靛蓝布衣的下摆掖进腰带里,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她的手臂线条和府中其他妻妾完全不同——常年揉面让她的腕力极大,一双手能徒手捏碎核桃。但揉面和打铁是两回事。此刻她正盯着炉中那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幼楚,你确定要自己打?”梁铁海站在锻炉旁,铁烟杆在嘴里叼着,声音有些含混,“这块料子不是寻常铁条——是佛山冶铁行会存了六年的‘雪花铁’。用木炭炒钢法炼了七次,折叠锻打二十四次,铁里的杂质只剩不到半成。整个行会就存了六块。你要是打废了,再找第二块就得回佛山。”
  
  “梁叔,”彭幼楚头也不回,“我在何府厨房揉面揉了六年,每天揉两百斤面。打铁和揉面一个道理——力道、节奏、火候。面揉不好顶多蒸出来的馒头不好吃,铁打不好——”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铁打不好,老爷在京城就没刀用了。”
  
  何成局的断潮刀在虎门之战后刃口崩了三个小口,虽经沈小荷用血引针法修补过刀身的络脉——刀也有“络脉”,是铁料在折叠锻打时形成的纹路,崩口就是纹路断裂——但刀终究是老了。进京之前何成局就说过,到京城要重铸一柄新刀。梁铁海这次北上,押的不只是联市的货款,还有这块雪花铁。
  
  但炉子搭好之后,何成局没有把铁料交给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他把铁锤交给了彭幼楚。
  
  阖府十六房妻妾里,彭幼楚是最不像武者的那个。她的内劲境一阶是靠着厨房灶火的阳火之气,在何成局引导下被动突破的。她不会刀法,不会轻功,不会暗器,连林青教护院练刀时她都蹲在灶台前熬汤。但她有一个旁人都比不上的长处——她的真元,是全府唯一一个天生属火的。
  
  内劲境武者的真元大多无属性,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会在突破时显露出五行偏属。彭幼楚的偏属是火,而且是最纯粹的那种——不是焚天灭地的烈火,是厨房灶膛里从早烧到晚的文火,持久、稳定、不骄不躁。这种火属性真元平时在厨房里只能用来煲一锅比旁人更香的汤,但在锻炉前,它就是淬炼神兵的最佳内劲。
  
  因为打铁不只是把铁砸扁。真正的好刀,需要在锻打时以内劲渗透铁料,在每一次折叠中将真元嵌入铁分子之间。雪花铁之所以叫雪花铁,是因为它的纹路里自带微小的间隙——这些间隙就是嵌入真元的天然通道。寻常工匠用蛮力打铁,只能打出铁匠铺里三两一柄的柴刀。而以内劲锻铁,每一锤都在铁料里留下一道真元脉络,千锤百炼之后,刀就有了“经脉”。
  
  断潮刀便是这样打出来的——当年黄麒英以宗师三阶的修为,在佛山冶铁行会的锻炉前站了三天三夜,亲手锤断了四柄铁锤,才打出这柄刀。如今黄麒英已故,普天之下能在锻炉前以内劲锻铁的人,屈指可数。而此刻站在锻炉前的,是何府厨房二把手,春香楼出身的红倌人,彭幼楚。
  
  “老爷,梁叔,你们往后退三步。”彭幼楚握紧铁锤,深吸一口气,将铁锤在掌心转了半圈,找到了最舒服的握位——和她握擀面杖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退了三步。梁铁海退了三步,但铁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彭幼楚将炉中那块烧到樱桃红的雪花铁用铁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砧面是梁铁海从佛山带来的百炼钢砧,比寻常铁砧硬三倍。雪花铁落在砧面上,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清脆而绵长,像敲了一口小钟。
  
  她举起铁锤。
  
  第一锤落在雪花铁正中。八斤铁锤加上她臂力的加速度,砸在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但火星溅得不对——寻常打铁的火星是向外爆开的,而她这一锤下去,火星竟然向内收敛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那是她的真元在发力。锤头接触铁料的瞬间,一缕极细微的火属性真元从掌心透过锤柄、穿透锤头、打入铁料。那缕真元的温度和炉火几乎一致,所以没有在铁料中产生热冲击——就像一杯温水倒入另一杯温水,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雪花铁的纹路在真元渗入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暗红。但梁铁海看到了——他打了四十年铁,从没见过铁料在砧面上“亮”一下。那不是火光反照,是铁料内部的真元在流动。
  
  “继续。”何成局说。
  
  彭幼楚没有应声,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打铁的节奏里。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铁锤起落的频率和她揉面时擀面杖敲打案板的频率一模一样,每秒钟一锤半,不疾不徐。她的呼吸也和锤击同步:举锤时吸气,落锤时呼气,丹田里的火属性真元随着呼吸一张一弛,在锤击的瞬间精准地渡入铁料。
  
  十锤之后,雪花铁开始变形。它的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凹陷下去。彭幼楚停下锤,用铁钳夹起铁料翻了个面,重新塞进炉中加热。然后她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老爷,铁料热了。该你了。”
  
  何成局解开外袍,交给站在廊下的苏筱。断潮刀搁在兵器架上,他走到锻炉旁,与彭幼楚并肩而立。
  
  阴阳缠绵决发动——但不是在床上,是在锻炉前。
  
  两人的姿势极为奇特:彭幼楚右手握锤,左手按在何成局后腰命门穴上。何成局右手握刀——不是断潮刀,而是一柄临时拿来练手的旧刀——左手按在彭幼楚后腰命门上。两人丹田通过彼此的手掌形成气海呼应,真元在两具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
  
  然后彭幼楚将重新加热的雪花铁夹出锻炉,放在砧面上。
  
  “老爷,随我落锤的节奏出刀。”彭幼楚的声音被炉火烤得有些沙哑,“我打铁,您打刀意。每一锤落下,您就出一刀,刀锋不要碰铁料——离铁料一寸,用刀气。”
  
  何成局点头。昨夜唐玲以舞步引导他的刀意,让真元外放突破了刀尖三寸的限制。但三寸是一回事,一寸是另一回事——将刀气精准控制在铁料表面一寸之内,对真元的控制力要求比单纯的爆发力高出数倍。
  
  彭幼楚开始落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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