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 (第2/2页)
何成局带着一行人回到宣武门外宅院时,已是午时。院门推开,一股铁锈味混着焦炭味扑面而来——梁铁海正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们在院子里搭第二座锻炉。这座新炉的炉膛比后院的旧炉大了三倍,烟囱更高更粗,炉口处装了手摇鼓风机——这是冶铁行会在佛山的标准配置,梁铁海嫌人力风箱效率太低,连夜画了张图纸,让工匠们赶制了出来。
何平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梁铁海的铁烟杆,模仿他抽烟的样子,被林函从后面一把夺走,塞了块糖瓜在嘴里。何平含着糖瓜含糊不清地喊:“梁伯伯!你的烟杆被我娘抢了!”梁铁海头也不回:“抢得好!你娘比你爹有眼力!”
何成局穿过院子,将手中新潮刀拔出来递给梁铁海:“梁兄,刀柄上的缠绳有些松。今日面圣时在午门值房存了片刻,大概是护军参领拿出来看过——他的握力不轻,金丝绳扣被他握移了半分。”
梁铁海接过刀,对着阳光端详刀柄,嘴里嘟囔着:“这些当兵的,不懂刀就少碰。彭幼楚打的猪蹄扣,越拉越紧的那种,硬是被他握松了——这得用多大的蛮力。”他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幼楚!出来修绳扣!”
彭幼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菜刀:“修绳扣归我,修好了今晚的红烧肉得多加一碗。”
“两碗!”梁铁海竖起两根手指。
“成交。”彭幼楚缩回厨房,继续切菜。
何成局在正房中堂坐下,断潮刀和新潮刀一左一右搁在兵器架上。唐玲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半跪在他面前替他脱了官靴,将他的双脚浸入温水中。走了半日紫禁城的青石地砖,脚底磨得发红,热水一泡,经脉里的滞涩感缓缓化开。柳如烟坐在暖榻上,指尖拨弄着焦尾琴的第七弦,没有弹曲子,只是反复调着同一个音——那是《虎门引》起手的第一个音,如马蹄踏霜。
林函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白粥,一碗递给何成局,一碗搁在唐玲手边。然后她抱着何平在八仙桌旁坐下,何平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糖瓜。苏筱趴在八仙桌上,面前摊着那张被炭笔标注了无数次的舆图,正在计算从广州到香港的船运周期。刘惠珍在厨房里给新茶具烫壶,今晚恭亲王还要派人来送矿冶之权的正式批文,茶不能断。
何成局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
“老爷,洋务局的事,您打算让谁来管?”苏筱从舆图上抬起头,炭笔还夹在耳后,“秦姐姐要管联市总账房,走不开。洋务局那边需要一个既懂账目、又懂制造、还能跟洋人打交道的人。”
何成局看向院子。梁铁海正蹲在新锻炉前指导工匠砌炉膛,铁烟杆叼在嘴里,一边吐烟一边骂徒弟:“砖缝不对!再偏半分炉子烧不到三天就开裂!”彭幼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修好的新潮刀,正在把金丝绳扣重新勒紧。她的虎口上昨晚打铁磨出的水泡还没消,缠绳时却稳如磐石,绳扣勒得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哼着那首潮州小调。
“洋务局总办是我。冶铁管造,由梁铁海兼。”何成局放下粥碗,“账目归秦舒云,采买归周穗儿,与洋人交涉——你。”
苏筱的炭笔从耳后掉下来,在舆图上弹了一下,滚到何平手边。何平捡起炭笔,好奇地戳了戳苏筱的手背,留下一个小黑点。苏筱顾不上擦,直直地看向何成局。
“老爷,我不懂蒸汽机,也不懂造船。我只会破译密文和整理情报——这怎么能跟洋人交涉?”苏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懂英文。全府上下,除了秦舒云,只有你能直接读英文密文。”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苏筱,你在俄国使馆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就把伊格纳季耶夫的书房布局画出来了,你在顺天府翻了半天档案就挖出了茶三娘三年前的三桩灭门案。交涉不是靠懂蒸汽机,是靠知己知彼。你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对方的底——这就是洋务局最需要的能力。”
“可是——可是交涉是要露面的。”苏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颤抖,“我是春香楼出身的红倌人。洋人那边,怡和洋行的麦考利认得我。他知道我原来的身份。我坐在洋务局的谈判桌上,洋人会不会拿这个压价?”
中堂里沉默了一息。何平听不懂大人的话,专心用炭笔在苏筱手背上画圈圈。林函将何平的手轻轻按住,把炭笔拿走了。刘惠珍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搁在何成局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看了苏筱一眼,眼神平淡而稳。
何成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苏筱,这屋里——唐玲是春香楼清倌人,柳如烟是春香楼清倌人,刘惠珍是春香楼红倌人,彭幼楚是春香楼红倌人,林函是春香楼红倌人,张颜也是春香楼红倌人。联市总账房秦舒云,是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他将茶盏放回桌面,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何府十六房妻妾,一半以上从春香楼出来,另一半从难民堆里捡回来。洋人要拿出身压价,你就问他——你们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不也是个女人?你们法国人嘴上说自由平等,你们的自由平等是按出身排的还是按本事排的?”
苏筱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上何平画的炭笔黑圈被泪水洇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唐玲从旁边伸过手来,轻轻搭在她膝盖上,什么也没说。柳如烟的琴弦终于拨出了第一个完整的乐句,是《虎门引》的副歌,不是杀伐的那段,是最缓的那段,像江水平静地流过石滩。
午后。
矿冶之权的正式批文由恭王府赵长史亲自送达。批文用明黄绫子裱着,盖了军机处和户部两颗大印,末尾是恭亲王代拟、两宫太后朱批的八个字:“准予开办,毋负朝廷。”随批文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道军机处的廷寄——命广州将军穆特恩将原广州水师额外副千总陈玉成实授正六品广州水师千总,拨归广州制造局调遣。这是恭亲王昨夜在军机处值房替何成局多争来的一步棋:陈玉成以正式水师千总之衔划归制造局,联市的步炮混成队从此不再只是商团私兵,而是半官半军的“洋务水师”。
何成局接过批文和廷寄,摆在正堂香案上。香案上方挂着他从广州带来的关公像——关公是武财神,也是联市商团供奉的护佑之神。林函抱着何平站在他身后,唐玲和柳如烟一左一右立在香案两侧,苏筱站在秦舒云的位置上,手里捧着刚拟好的洋务局章程草稿。刘惠珍在香炉里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何成局没有跪拜,只是抱拳行礼。然后转身看向门外院子——梁铁海叼着铁烟杆蹲在新锻炉前,彭幼楚站在旧锻炉旁擦汗,林青带着护院在演武场上操练。这些人从广州追到了北京,从虎门打到了紫禁城,今天终于拿到了他们应得的东西。
但矿冶之权只是开始。广州制造局、铁壳蒸汽船、包令总督的合办谈判、沙俄对西北的蚕食、茶三娘还未落网、钟粹宫里那个满人笔帖式仍在暗处。何成局忽然感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真元亏空,不是反噬发作——是真元自行运转。阴阳缠绵决的真元在他经脉中自动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他体内那股由七种势能融合而成、被苏筱的笔意梳理过、被彭幼楚的烈火淬炼过的液态真元,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那不是烈火真元的滚烫——那是液态真元在自行压缩时产生的热量。宗师五阶的真元本就比四阶凝练一倍,此刻他周身经脉被连日来的车轮战修炼、锻炉前的双修共振、林函突破时的先天阻滞冲开、以及拿到矿冶之权后心神激荡所引发的“气随意转”层层叠加,真元在丹田里越压越紧,像一个被攥紧的拳头。
苏筱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她正低头核对着洋务局章程的条目,忽然手腕一颤——她握着炭笔的手指被一股无形气劲弹了一下,笔杆脱手,骨碌碌滚到了门槛边。何平从林函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捡起笔,想还给苏筱,却被林函一把拉回来——她虽只有内劲境二阶,但多年在何成局身边,已能分辨出真元波动的危险。
“老爷!”苏筱、林青、唐玲几乎同时喊出声。
何成局抬手制止她们靠近。他的面色仍然平静,但额头青筋微微凸起,脖颈两侧的经脉如蚯蚓般蠕动着——那是真元压缩到极致时的体征。他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那团液态真元已压缩到不足原先一半的体积,颜色从暗金转为刺目的亮金,密度大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阴阳缠绵决总纲的心法引导这股被压到极限的真元沿着任督二脉缓缓上升。真元过尾闾时,脊骨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过夹脊时,肩胛骨不由自主地张开;过玉枕时,后脑勺如被重锤敲了一记,眼前金星乱冒。
然后冲过去了。
那股液态真元冲过玉枕关,直上百会,在头顶停留了一息,然后如醍醐灌顶般从百会倾泻而下,沿着任脉回归丹田。回归丹田的那一瞬间,何成局体内传来一声极深沉极悠长的闷响——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真元突破时产生的内震。宗师五阶,突破。六阶。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淡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不是一闪而逝,而是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缓缓隐去。周身经脉被这股六阶真元冲刷过后,连皮肤都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那是经脉壁强韧到一定程度后的外在表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的刀茧仍在,但掌心的皮肤纹理比之前更加细密,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砂纸重新打磨过。
何平被林函紧紧抱在怀里,小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爹,你的眼睛在发光——像昨晚唐姨跳舞时鞋尖上的花一样!”唐玲原本还紧张得半跪在地上,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被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何成局看着女儿,也不禁微微莞尔。他将周身那股刚突破的、还有些翻涌不稳的真元缓缓压回丹田,然后弯腰从何平手里接过炭笔,递还给苏筱。
“六阶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报一个普通的账目,“明天钟粹宫那个满人笔帖式想要我的命——现在更难了。”
梁铁海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铁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何兄,你突破了?就刚才?站在这香案前面?”
“站在这香案前面。”
“邪门。”梁铁海摇了摇头,“我打铁打了四十年才内劲境三阶,你站一会儿就宗师六阶了。你这人,比雪花铁还邪门。”
彭幼楚从梁铁海身后挤进来,手里还握着修好了绳扣的新潮刀,递给何成局,顺便仰头仔细端详了一阵他眼中渐渐隐去的金光,脸上露出一种既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后怕的复杂表情:“老爷,这刀刚修好,您就突破了。早知道打铁能帮您突破,我在广州就该多打几把。”
“今晚还打不打红烧肉?”何成局接过新潮刀。
“打!”彭幼楚转身就往厨房跑,“突破归突破,饭还是要吃的!”
院中响起一阵笑声。何平从林函怀里挣下来,追着彭幼楚跑进厨房,嘴里嚷着“我要吃两碗”。梁铁海继续蹲在锻炉前骂徒弟,林青带着护院重新开始操练,铁刀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何成局将新潮刀佩在腰间,转身面向香案上那道明黄绫子的批文。广东矿冶之权到手,洋务局成立,广州制造局已得朝廷背书。但当他展开秦舒云随批文一并夹寄进来的纸条,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茶三娘已于今日午时被人发现死在北城一处空置的宅院中。不是顺天府抓的,是自己死的。嘴里有***,和恭王府那个门房刺客一模一样。顺天府验尸时在她身上搜到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明日照旧。
明日,二月二十三,钟粹宫。茶三娘死了,但她背后的满人笔帖式还在。那个在慈禧身边做事、能自由出入钟粹宫的人,仍然深藏在暗处。茶三娘的死,很可能是笔帖式派的人灭口——也可能是伊格纳季耶夫的人。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笔帖式已经收到消息,知道茶三娘暴露了。但他没有取消计划。明日,他仍要动手。
何成局将纸条折好收起,转身看向门外。京城的暮色已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将宣武门外宅院的青砖墙染成暖灰色。远处传来永定门城楼的暮鼓声,一声,两声,三声——暮鼓四更,今夜,将是他在京城度过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