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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第1/2页)
  
  何成局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广州一到夜里就起雾,珠江上的水汽漫过堤岸,沿着长堤大马路一直涌进内城。街边的煤气灯被雾气裹着,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球,照得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轿子在何府侧门前落下。何成局掀开轿帘出来,守在门口的家丁赶紧上前打灯笼。灯光映出他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倦意——今天在衙门里跟巡抚王文韶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为的是广州制造局明年的拨款。王文韶那个人,说好听点叫老成持重,说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一听要增加火器制造的预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朝廷有定制,制造局一年拨银三万两,多一两都不行。”
  
  何成局当时真想一巴掌拍碎眼前的案桌。三万两?光是给新式后装枪开一条生产线,模具费就要八千两。这还不算从佛山梁铁海那里买精铁的钱。但跟王文韶讲这些没用,这位巡抚大人这辈子摸过的铁器加起来还不如何成局一天摸的多。
  
  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从联市商团的账上先垫了五千两,让秦舒云明天一早就送到制造局去。
  
  “老爷回府了——”
  
  门房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何成局跨过门槛,把官帽摘下来递给迎上来的丫鬟,随口问道:“晚膳备好了吗?”
  
  “回老爷,周总管已经把饭菜送到书房了,正温着呢。”
  
  “不吃了。”何成局解下腰带上的佩玉递给另一个丫鬟,“去洗衣房跟赵总管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我半个时辰后过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一个捧着官帽一个捧着佩玉,脚步匆匆地分头去了。
  
  何成局自己往后院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秦舒云的窗户还亮着灯,算盘声比今早更急更密,像除夕夜的鞭炮。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周巧儿果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碗清远鸡汤,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何成局在案前坐下,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后味里带着一丝药材的甘香。放了党参、枸杞和桂圆肉,文火炖足了时辰,老母鸡的精华全化在汤里。周巧儿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做了三十三年的饭,从烧火丫头做到何府厨房总管,靠的就是这一手能把人舌头吞下去的厨艺。
  
  何成局喝完汤又吃了半碟菜心,米饭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吃太饱会影响经脉中真气的流转。
  
  他放下筷子,盘膝坐在书房的榻上,开始运功调息。
  
  体内那股被周巧儿点燃的火劲已经不像今早那么躁了。经过一整天的自然沉淀,火气收敛了几分,但底子还在,像灶膛里扒开的炭灰,表面看着不温不火,底下却藏着一团暗红色的余烬。何成局引导着这股火劲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转,每转一个周天,就感觉经脉被淬炼得更加坚韧一分。
  
  宗师境六阶巅峰,距离七阶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窗户纸不好捅。何成局修炼了大半辈子,知道每一个大境界中的三、六、九阶都是关卡。三阶是入门关,六阶是中坚关,九阶是巅峰关。他现在卡在六阶巅峰已经半年了,火劲够旺,但独阳不长,需要水属性的柔和之力来中和平衡,才能水火相济、阴阳互生。
  
  这就好比打铁。
  
  周巧儿的火属性是把好锤,能把铁烧红。但光烧红了不行,还得淬火。烧红的刀胚往冷水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气冲天,那才是真正的百炼钢化绕指柔。
  
  赵麦穗就是那盆水。
  
  何成局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内的火劲已经温驯如绵,这才睁开眼睛。他换了身宽松的道袍,踩着一双布鞋,沿着游廊往府邸西侧的洗衣房走去。
  
  何府的洗衣房在后花园的西边,紧挨着一口甜水井。那是座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加一个晾晒场,比一般的下人院子阔气得多。但赵麦穗不只是下人——她是何成局明媒正纳的第十五房小妾,虽然是妾,但身份摆在那里,何府上下没有谁敢怠慢她。
  
  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何成局推门进去,一股湿暖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皂角的清香和棉布晒过太阳后特有的干净味道。正中间的大木盆里泡着半盆衣裳,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旁边的炭炉上坐着一口大铜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热气。
  
  赵麦穗背对着门站在木盆前,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双手浸在水里正在搓一件中衣。她四十八岁的人了,身段比年轻时略微丰腴了些,但腰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劳作才能养出来的结实劲儿。
  
  她听见门响,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老爷来了?先坐一会儿,妾身把这几件衣裳搓完。”
  
  何成局没坐,走到她身后站着,看她搓衣裳。
  
  赵麦穗的手是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里最有劲的。不是那种练武练出来的刚硬劲道,而是长年累月搓洗拧绞打磨出来的柔中带刚。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搓衣裳的时候双手交替用力,节奏稳得像潮水涨落。
  
  “你这双手,”何成局忽然开口,“要是练掌法,至少能练到开碑裂石。”
  
  赵麦穗嗤地笑了一声:“老爷又说笑了。妾身这双手只会搓衣裳,搓了三十年的衣裳。搓烂的搓衣板堆起来怕是比妾身的人还高,可没搓烂过一块石头。”
  
  “搓衣板搓烂了,石头也搓不烂,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功夫到了。”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个搓衣板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硬木头都能磨平,这不是功夫是什么?”
  
  赵麦穗终于回过头来,一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含着笑意:“老爷这番话要是让黄师父听见了,怕是得气吐血。人家宝芝林的功夫传了那么多年,让您拿来跟搓衣板比。”
  
  何成局笑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赵麦穗继续搓衣裳,两个人的对话就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时断时续地进行着。
  
  “今儿秦姨娘派人来说,老爷今晚要过来,妾身还当是说笑呢。”赵麦穗一边搓一边说,“老爷上回来洗衣房,是上个月初八吧?”
  
  “初六。”何成局纠正道。
  
  “哦,初六。妾身记错了。”赵麦穗把搓好的中衣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又从盆里捞起一件外衫,“那天老爷也是在衙门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拿妾身撒气。”
  
  “那不是撒气,是修炼。”
  
  “修炼也好,撒气也好,反正妾身这条老命差点被老爷折腾散架了。”赵麦穗的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第二天洗衣裳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叫了两个小丫头帮忙才把当天的活干完。”
  
  何成局干咳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赵麦穗把最后一件衣裳搓完拧干,整整齐齐地搭好,然后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她洗手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皂角搓出沫子,然后双手互搓,从指尖一直搓到手腕,再从手腕搓回指尖,来来回回搓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最后用井水冲干净,拿干净的布巾擦干,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套洗手的动作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速度和顺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三遍下来,手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络都被恰到好处地刺激了一遍。
  
  “你这套浣纱手,练了多少年了?”
  
  赵麦穗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妾身不知道什么浣纱手。妾身就是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洗出来的习惯。”
  
  “习惯到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老爷这话说的,搓衣裳嘛,力大了伤布料,力小了洗不净,三十年试下来,自然就知道该用多大力了。”
  
  何成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赵麦穗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她母亲是疍家人,疍家人有一套在水里练出来的独门功夫,据说练到高深处能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赵麦穗的母亲当年是珠江上有名的“水上漂”,能在水面上踩着竹竿飞渡百米。后来家道中落,母亲早逝,这套功夫就只传下来一些皮毛。
  
  但皮毛也是功夫。
  
  赵麦穗现在的内劲境二阶修为,靠的就是把这套皮毛功夫融进了洗衣房里的日常劳作中。三十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
  
  “行了,闲话说完了。”赵麦穗擦干手走到何成局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老爷今晚的气色,像是憋着一团火?”
  
  “看出来了?”
  
  “妾身虽然修为不高,但天天跟水和火打交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还是掂得清的。”赵麦穗在何成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爷体内的火劲比上个月来时旺了不止一倍。周姐姐的功劳?”
  
  “嗯。”
  
  “怪不得。”赵麦穗点点头,“周姐姐的火气是灶膛里熏出来的,霸道直接,用来冲击瓶颈再好不过。但老爷应该知道,火太旺了不是好事。”
  
  “所以才来找你。”
  
  赵麦穗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樟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干净的白布。她把白布一条条铺在旁边的矮榻上,然后去炉子上提下那口大铜壶,将滚水倒进一个干净的铜盆里,又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放在旁边备用。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每次修炼之前赵麦穗都要做这些准备工作,跟洗衣裳一样细致认真。她的修炼方式跟周巧儿的完全不同——周巧儿是烈火烹油,上来就猛火快炒;赵麦穗是文火慢炖,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老爷请吧。”
  
  何成局脱了道袍,只穿着里衣在矮榻上盘膝坐好。赵麦穗走到他身后,将一条浸过热水的白布拧到半干,敷在他的后颈上。滚烫的湿布贴上皮肤,何成局微微吸了口气。
  
  “烫吗?”赵麦穗问。
  
  “正好。”
  
  “那就好。”赵麦穗又拿起一条白布浸了凉水,敷在何成局的腰眼上。一热一凉,一上一下,正好对应心经和肾经的走向。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火劲。
  
  火劲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心经。这是周巧儿今早帮他打通的路子,比之前顺畅了不知道多少倍。火劲一路畅通无阻地冲上肩井穴,正准备往头顶百会穴冲击,忽然遇到了阻碍——百会穴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像一张湿透的绵纸,火劲冲上去就被弹回来。
  
  这就是瓶颈。
  
  何成局沉住气,不急着冲击,而是让火劲在心经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什么。
  
  赵麦穗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的掌心是凉的,不是冰凉彻骨的寒,而是一种温润清透的凉意,像夏日清晨的井水。那两只手掌沿着何成局后背的膀胱经缓缓下推,推到腰眼处又收回来,再推下去。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推动都带出一丝水属性的柔劲,像细雨润物一般渗入何成局的经脉。
  
  水火相济。
  
  何成局体内的火劲遇到水劲,并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的火焰一样,猛地窜高了一截。但水劲随之跟上,将那过旺的火势压住,不让它烧得太猛太快。一压一放之间,火劲变得更加凝练精纯。
  
  赵麦穗的手法很有讲究。她的手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度——太干则摩擦力太大,会阻碍真气的引导;太湿则滑不留手,力量透不进去。这种分寸的把握,就是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水磨功夫。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他引导着被水劲淬炼过的火劲再次冲击百会穴,这一次火劲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粗暴,而是变成了一股柔中带刚的暗流,缓缓地、持续地渗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后花园的那口池塘里养着一窝石蛙,每到这个时辰就开始聒噪。蛙声透过潮湿的空气传进洗衣房,和铜壶里残余热水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赵麦穗的双手从膀胱经转到了督脉,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推拿。她的拇指准确地按在每一节脊椎骨两侧的穴位上,力道随着何成局的呼吸而调整——吸气时重按,呼气时轻放。三十年的搓洗拧绞练出来的指力,此时全部化为精妙绝伦的推拿手法。
  
  何成局感觉到督脉被一股清凉的水劲贯穿了。那股水劲并不强势,却无孔不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将沿途阻滞的气血全部冲开。当水劲到达大椎穴的时候,和心经上行而来的火劲相遇了。
  
  一水一火,一阴一阳。
  
  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大椎穴相遇相融,像两条河流交汇,激起一片璀璨的浪花。何成局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抛离了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低头俯视着盘膝而坐的自己,俯视着正在为他推拿的赵麦穗。
  
  内视。
  
  这是宗师境七阶才能掌握的标志性能力——意识脱离肉身,从外部审视自己的经脉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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