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 (第2/2页)
“是。”
东暖阁在何府东跨院的最深处,周围种着一圈茂密的凤尾竹,从外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何成局到的时候,梁铁海已经在阁里等着了。他是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身材魁梧壮实,满脸钢针似的花白短须,一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铜纽扣。他虽然只是气血境三阶的修为,但凭着一手祖传的冶铁手艺,在整个广东省乃至整个东南沿海都享有盛名。
“何大人!”梁铁海一见到何成局就站起来抱拳,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瓦片震下来,“恭喜何大人突破宗师境七阶!”
何成局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大人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带起的风里有一股子铁锈味,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这味道比狗鼻子还灵。”梁铁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肺经淬过金气的人,呼吸之间自然会带出这股味道。何大人昨晚刚突破的吧?这股铁锈味还是新鲜的,没超过六个时辰。”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这帮老江湖一个比一个精,自己刚突破没几个时辰,先后被沈小荷、梁铁海看了出来。
“梁师傅这鼻子,不去海关查走私可惜了。”
“海关那帮兔崽子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老头子一天打的铁卖了都比他们一个月挣的多。”梁铁海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转头对身后的徒弟挥了挥手,“打开。”
两个徒弟抬过来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杆枪。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枪上的那一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杆枪比朝廷制式的鸟铳短了将近一尺,枪托用的是上好的铁力木,枪管比寻常鸟铳粗了一倍,管壁却薄了一半。最醒目的是枪机——不是鸟铳那种外露的火绳夹,而是一个全封闭的黄铜机匣,机匣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击锤,击锤后面连着弹簧。
这是后装线膛枪,装弹从枪膛后方装填,枪管内壁刻有螺旋形的膛线,子弹射出时会高速旋转,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滑膛的鸟铳。何成局去年托方世宏从澳门弄到了一杆普鲁士原产的德莱赛枪,花了两千两银子。梁铁海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拆解研究,今天终于拿出了仿制品。
“能打吗?”何成局拿起枪掂了掂分量。比德莱赛枪轻了两斤多,重心靠后,持握感很好。
“老头子造的东西,不能打还叫枪吗?”梁铁海从徒弟手里接过一个皮袋,袋子里装着五发纸壳定装弹。他熟练地拉开枪机,将一发子弹从后方塞入枪膛,合上枪机,然后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大人,这院子里有树吗?”
“凤尾竹算不算树?”
“凤尾竹太细了,打不出效果。”梁铁海想了想,“打石头也行。假山能打吗?”
何成局把他带到东暖阁后窗,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最粗的那块石头大约有磨盘大小。
“打坏了别心疼。”
“不打紧。”
梁铁海举枪瞄准了假山最厚实的那块石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枪身猛地一震,一股白烟从枪机缝隙中喷出来,紧跟着是“砰”的一声炸响。
何成局定睛看去。假山石的正中央被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的石头碎成了粉末状,裂纹从洞口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最深的一条裂纹一直延伸到石头底部。
这种威力,比鸟铳大了至少两倍。鸟铳打同样的石头,最多崩掉巴掌大一块石皮,绝不可能把磨盘大的太湖石打穿。
而且最重要的是——装弹速度。梁铁海刚才从装弹到击发用了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同样的时间,鸟铳还在往枪管里捅火药和铅弹呢。
“好枪。”何成局从梁铁海手里接过枪,又仔细看了一遍枪机的结构,“这个击锤弹簧用的是佛山钢?”
“何大人眼力毒。”梁铁海点头道,“枪管用的是最纯的坩埚钢,夹了三次碳,淬了七次火,管壁比德莱赛的薄了两分,强度反而高了一成。弹簧用的是弹性最好的中碳钢,反复拉压三千次不变形。枪机内部零件一共二十七个,全部手工打磨,公差不超过三根头发丝的厚度。”
“造价呢?”
梁铁海的眉毛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这就是老头子今天要跟大人说的事。这一杆枪,光材料费就花了三百两。加上人工、模具、废品损耗,一杆枪的成本在五百两上下。如果要量产的话,开模费还得另算,至少再加两千两。”
何成局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百两一杆枪,三千两一套生产线。朝廷给广州制造局一年的拨款才三万两,扣除官员俸禄、厂房维护、原料采购,真正能用来造枪的钱不到一万两。一万两能造二十杆枪,还得祈祷生产过程中不出任何岔子。
“如果先造五十杆呢?”
“五十杆的话,模具费分摊下来每杆能降到四百五十两左右。”梁铁海掰着手指算账,“但有一个问题——精铁不够。这种坩埚钢只能用小坩埚一炉一炉地炼,一炉只能炼二十斤,五十杆枪光枪管就得用掉十几炉。我那个冶铁作坊一个月最多出五炉,满打满算一年能供二十杆枪的材料就不错了。”
“不能扩大生产吗?”
“扩大不了。”梁铁海摇头,“能炼这种钢的老师傅,整个广东省只有三个,一个在我那儿,一个在佛山老家,还有一个去年被两广总督府挖走了。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学三年出不了师,能出一两个徒弟就不错了。”
何成局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这就是洋务运动最大的困境——不是不想自强,是从根子上就跟不上。欧洲人搞工业革命搞了一百年,蒸汽机、机床、标准化生产,造枪造炮跟造钟表一样精准高效。中国的工匠还在用手工一锤一锤地敲,经验全靠师徒口耳相传,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质量还不稳定。
更麻烦的是,朝廷里还有一堆人觉得洋枪洋炮是奇技淫巧,不如老祖宗的弓马骑射。
“梁师傅。”何成局沉吟片刻后开口,“如果只造二十杆呢?多久能交货?”
“二十杆的话,材料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存货,三个月内能凑出来。”
“好。”何成局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二十杆枪,三个月交货。造价我让秦舒云从联市账上先行垫付,不够的话我私人掏腰包补。另外——”
他停在梁铁海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能不能仿制法国人的查塞波枪?”
梁铁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查塞波是法国陆军最新列装的后装枪,口径比德莱赛大,射程更远,威力更强。关键是——这种枪是法国人在越南战场上大量使用的武器,如果能仿制出来,联市商团就能用缴获的法国子弹,后勤补给将大大简化。
“何大人手里有查塞波的样枪?”
“暂时没有。”何成局没有告诉梁铁海,方世宏昨天在伶仃洋上丢的那三百杆枪,就是准备用来做仿制样品的改良版。“但是快了。”
梁铁海看着何成局,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笑得时候露出一口黄板牙,铜纽扣似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但眼神里有一种打了一辈子铁的人特有的精明和锐利。
“何大人,老头子虽然是打铁的,但还没老糊涂。您说的‘快了’,意思是不是——那把枪现在还在别人的船上,还没到您手里?”
何成局默认了。
“那老头子就说句不该说的话。”梁铁海站起身来,走到何成局面前,用那双被炉火熏得昏黄却格外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何大人要做什么,老头子不打听。但有一桩事我得提醒您——查塞波枪的子弹跟德莱赛不一样,它用的是定装金属弹壳,弹壳底部有火帽,击发原理跟纸壳弹完全不同。要造查塞波,光有样枪不够,得把子弹一起仿出来。而造金属弹壳需要冲压机床,那玩意儿别说我那个小作坊,整个中国都找不出一台来。”
何成局沉默了。
梁铁海说的是实情。后装枪的核心技术不只是枪,还有子弹。纸壳定装弹的制造工艺相对简单,佛山的手工作坊能勉强搞定。但金属定装弹需要精密的冲压模具和专用机床,这些设备目前只能从欧洲进口。而欧洲人对华武器禁运虽然有空子可钻,但像冲压机床这种军事工业的核心设备,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卖。
“先造眼前能造的吧。”何成局最终做了决定,“二十杆德莱赛改良版,三个月交货。子弹先造两千发,后续再加。查塞波的事我心里有数,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梁师傅。”
“得嘞。”梁铁海也不废话,转头招呼徒弟合上箱子,“那何大人,这杆样枪是留在这里还是带回去?”
“留在这里。我要拿给制造局的那帮老师傅看。”何成局拍了拍枪身,“这杆枪,比朝廷的鸟铳强十倍。我要让那些说洋务误国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国之本。”
梁铁海带着徒弟走了,何成局让林青撤了戒严,自己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摆着那杆新枪。
枪身冰冷,木质枪托上的纹理在晨光中微微泛光。何成局伸出右手握住了枪管,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新淬炼的金属性真气缓缓注入枪管。
他想试一试。
宗师境高阶有一种能力,叫“听铁”——将真气注入金属器物,通过真气的回馈感知器物的内部结构。这种能力对冶铁工匠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神技,因为它能“看见”金属内部的裂纹和杂质,比任何检测手段都精准。
何成局的金属性真气刚刚经过沈小荷的淬炼,锐利而敏感。真气进入枪管后像水银一样铺开,沿着膛线螺旋前进。枪管内部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光滑的内壁,均匀的膛线,紧致的金相结构。
没有裂纹,没有杂质,梁铁海的坩埚钢确实名不虚传。
何成局收回真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后窗前,将手掌贴在那块被击穿的太湖石上。
这一回他注入了水火两种真气。水劲渗入裂纹,感知石头的内部结构;火劲沿着裂缝蔓延,寻找子弹碎片的残留。片刻后,何成局收回了手,面色微变。
石头的内部碎成了一锅粥。子弹穿入石头后不是直线前进,而是高速旋转着将沿途的石料全部绞碎,在石头内部形成了一个喇叭状的破碎腔。这种杀伤力打在人体上,中者必死无疑。
五十杆这样的枪,在战场上能顶五百人的火枪队。
何成局将新枪收进樟木箱子里锁好,然后把箱子搬进东暖阁的密室。密室的钥匙只有他和余姚姚各有一把,连秦舒云都不知道密室的具体位置。
出了东暖阁,日头已经升高了。何成局换了件居家的常服,一边往茶房走一边琢磨着梁铁海的话——查塞波、金属弹壳、冲压机床。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欧洲。要想真正造出世界一流的枪炮,就必须从欧洲引进技术。
但眼下法国人已经把兵船开到家门口了,中法开战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法国人不但不会卖给中国任何技术,还会封锁海路,堵住中国从其他欧洲国家进口设备的通道。
“争则俱损,让则寸断。”何成局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是他年轻时从一本洋务册子上看到的,翻译自一个叫达尔文的英国人的话。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差不多——不进则退,退一步就会步步退,直至退无可退。
“老爷在说什么?”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前方传来。何成局抬头一看,已经到了茶房门口。刘惠珍正站在门外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石榴树的枝叶。她四十五岁,面如满月,眉目温柔,穿着一件水绿色的对襟褙子,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
“没什么,自言自语。”何成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惠珍,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刘惠珍放下剪刀,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似乎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
“老爷有什么事,吩咐就是,不必用‘请’字。”
“广州地界最近有没有北边来的生面孔?尤其是武林中人?”
刘惠珍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茶房,何成局跟了进去。茶房里弥漫着淡淡地茶香和炭火的暖意,红泥小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冒着细白的水汽。
刘惠珍走到茶案前坐下,一边沏茶一边缓缓开口:“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何成局把昨晚林青在后巷发现北派高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惠珍听完,手中的茶壶停在了半空中。她放下茶壶,给何成局斟了一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老爷这么一说,妾身倒是想起一件事。”刘惠珍的声音轻柔婉转,但语气却渐渐沉了下去,“大约十天前,春香楼的老姐妹来茶房串门时提过一嘴——北边来了三个客人,包了春香楼后院的独院,一包就是半个月。三个人出手阔绰,给的银子是寻常客人的三倍,但从不叫姑娘作陪,每天只在后院待着,偶尔白天出门,晚上必定回来。”
“三个?”何成局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儿,像是练武的。老姐妹说那瘦高个儿走路没有声音,过门槛的时候衣角纹丝不动——这至少是内劲境的修为。”
“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吗?”
刘惠珍摇头:“那三个人口风极紧,从不跟姑娘们多说半句话。有一次厨房的小丫头去送宵夜,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口音是北边的,但具体哪里的小丫头听不出来。”
何成局慢慢喝着茶,茶水的热度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的脑海里也在同时编织着各种线索。
三个北方人,花钱阔绰但不近女色,深居简出昼伏夜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内劲境高手,轻功可能更高。他们在广州待了半个月,目的是什么?跟怡和洋行在广西收粮有没有关联?跟法国兵船北上有没有牵扯?
“惠珍,你让春香楼的老姐妹再帮我留意一下。尤其是这三个人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件、什么时候离开的广州。”
“妾身明白。”刘惠珍点点头,又给他续了一杯茶,“老爷,还有一桩事,妾身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五天前,从北边来了一队药材商,住在十三行附近的同福客栈。说是来采购广藿香和陈皮的,但带队的那个掌柜,妾身认识。”刘惠珍压低声音,“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长白山药材商,实际上是李中堂的人。”
何成局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李中堂,李鸿章。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太后面前最说得上话的汉臣。他的人跑到广州来干什么?而且还乔装成药商,五天时间都采买了些什么?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妾身也是昨天去药材市场买枸杞的时候偶然碰见的,那人看到妾身的时候明显不自在,寒暄了两句就匆匆走了。”刘惠珍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茶烟,“老爷,妾身觉得不太对劲。北洋的人出现在广州,还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没有原因。”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望着茶案上冉冉升起的水汽,沉默了很久。
北派的轻功高手、李鸿章的人、法国的兵船、收粮的怡和洋行、被击沉的海安号、方世宏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像沈小荷针插上那些不同颜色的丝线,每一根都很细很不起眼,但如果有一个人能把这些线都穿进同一根针里,绣出来的图案一定让人脊背发凉。
“老爷。”
刘惠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她隔着茶案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爷刚突破境界,本该好生调养稳固根基。但眼下的事一桩接一桩,老爷连停下来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何成局面前,“这杯茶,老爷慢慢喝。天塌下来,也要一口一口地撑。”
何成局看着面前这杯金黄色的茶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惠珍,你的茶还是广州城里泡得最好的。”
“老爷爱喝就好。”刘惠珍抿嘴一笑,又给他斟了一杯。
何成局喝完第三杯茶,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青的声音在茶房门外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波动。
“老爷,梁宽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梁宽。宝芝林黄飞鸿的大弟子,内劲境五阶的修为。他是黄飞鸿最信任的人,如果他能亲自跑来何府,说明宝芝林那边也出了事。
“请他到花厅稍等,我马上过去。”何成局站起身,对刘惠珍说,“惠珍,你刚才说的事,这两天多上心。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我。”
“妾身知道。”
何成局大步走出茶房,迎面撞上从厨房方向走来的彭幼楚。彭幼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正要往东暖阁送,看见何成局面色不对,停下脚步问:“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把药膳送到我书房,我一会儿回来喝。”
彭幼楚应了一声,端着药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