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7章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 (第2/2页)
炕中间那个碗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从新婚夜放到现在,谁也没动过,那是他们的分界线,也是他们的默契。
……
腊月初六。
麦穗收拾利索推门出来,就看见顾青野蹲在井边磨斧头。
他换了身行头,干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长款藏蓝色棉袄,旁边凳子上搁着两包点心,牛皮纸包得方正,麻绳扎得结实,地上还放着两瓶高粱酒。
麦穗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包点心:“你啥时候备的?”
“赶集那天。”顾青野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麦穗,“回门不能空手。”
麦穗没说话。
她嫁过来那天,麦家连块红布都没给她准备,一百二十块彩礼,全拿去给麦藜凑嫁妆了。
这事儿顾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说了。
“酒是给……爹的。”他顿了一下,把你爹两个字咽了回去。
麦穗嘴角抽了抽,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顾青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拎起点心和酒,又弯腰拿起一样东西塞给她。
麦穗低头一瞅,军用水壶。
拧开盖子,热气儿直冒,姜水,还放了糖。
她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啥时候熬的?”
“你洗脸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拉开门闩,侧身让她先走。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架子擦得锃亮,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绑的。
麦穗在后座坐稳,筐搁在腿上,刚要伸手抓车座底下的弹簧,顾青野忽然回过头来瞅她,从车把上扯下一条旧围巾递过来:“围上,风硬。”
围巾是军绿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衬衣一个色儿,洗得起了毛边。
麦穗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顾青野手里:“小丫昨儿个给我的,你尝尝。”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出了村口。
土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苞米地,秸秆早就割完了,几捆一堆戳在雪地里,今儿个刮的是大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但顾青野后背宽得像一堵墙,给麦穗挡了大半。
他骑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绕,遇到冰棱子就下来推车,从柳林村到老牛村,骑了将近一个半钟头。
麦穗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筐,另一只手没抓车座弹簧,她拽着他棉袄的下摆,拽得不紧,就两根指头捏着一小片布料。
风大的时候拽紧点,风小的时候松开。
顾青野感觉到了。
他没回头,但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村口的路窄,雪化得满地泥泞,麦穗从后座上下来,正要绕过一个泥坑,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速度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
顾青野一把把她拉到道里头,动作又快又稳。
麦穗整个人被他拽得转了半圈,肩膀撞上他的胸口,筐里的木耳差点颠出来,那辆轿车擦着她的胳膊冲过去,车轮碾过泥坑,溅了顾青野一裤腿泥点子。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拽她的时候轻了些,但没松开。
“撒手。”麦穗说。
顾青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飞快地松开了。
麦穗站稳了脚,她没先看那辆车,先低头看了眼他裤腿上那串泥点子,然后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裤腿,擦了两下,擦不掉。
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转过身冲着那辆轿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麦家院子里的人听见。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这年头,四条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顾青野扭头瞅她一眼,眼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嘴角差点没压住。
麦穗拍了拍他裤腿上剩下的泥印子,没抬头:“别憋着,想笑就笑。”
“没笑。”
“你嘴丫子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顾青野把嘴角压回去,弯腰把自行车支好,拎起点心和酒,站在麦穗旁边,看着麦家那扇半敞的院门。
然后他收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肩背微微绷紧,不是紧张,是准备。
像上战场前最后检查一遍装备。
“走吧。”他说。
麦穗看了一眼他裤腿上还没擦干净的泥点子,又看了一眼麦家门口停的那辆轿车。
县长公子的车。
今天这顿饭,怕是比昨晚那顿还难咽。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没有半点怵意。
她迈开步子,跨进了麦家的院门。
顾青野跟在她后面,两人中间隔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