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赤星自卫军 (第2/2页)
小梅没有抖。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的枪响了,子弹打出去,会打死人。打死的人,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父母。他们会不会恨她?会的。但她不能因为怕被恨,就不开枪。不开枪,死的就是她,死的是老赵,死的是石根生,死的是那些按过手印的人。他们不能死。他们死了,赤星就灭了。赤星灭了,那些还在蹲着的人,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赤星自卫军不打第一枪。”沈安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前面几排的人能听到。“不是不敢打,是不能先打。先打了,就是反抗。反抗,领主就会派兵来剿。来剿,就会死人。死很多人。我们不先打,我们等他先打。他先打了,我们就是自卫。自卫,不是叛乱。不是叛乱,理就在我们这边。理在,人不散。人不散,就能赢。”
老赵想起了罢工那些天。领主先动手了,抓人,打人,断粮。他们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不能。还手了,就是叛乱。叛乱了,领主就有理由派兵来剿。派兵来剿,他们那点人,那点枪,那点锄头、铁锹、竹竿,根本扛不住。所以他们忍着。忍到领主自己撑不住了,让步了。不是领主良心发现,是他们撑住了。撑住了,就赢了。打不是赢,撑才是赢。撑住了,不倒,就是赢。
阿朗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管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枪响了,他的子弹打出去,会打中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打的是那些拿着鞭子、抽矿工的人;是那些穿着铁甲、站在高塔下面、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是那些吃着矿工背出来的矿石换来的白米饭、喝着矿工的血换来的燕窝汤、还嫌矿工不听话的人。这些人该打。不打,他们不知道疼。不疼,他们不会停。
沈安澜看着那两百多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眼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火不大,但烈。不是烧在表面,是烧在心里。心是柴,火在心上面烧。烧完了,还有。因为心不是一根柴,是无数根柴。一根烧完了,另一根接上。接上了,火就不灭。
“赤星自卫军不抢老百姓。”沈安澜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风都压不住。“老百姓不是敌人。老百姓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儿女。他们是种地的,是卖菜的,是修鞋的,是补锅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饿,一样冷,一样被人踩在脚下。我们不去抢他们,我们要去帮他们。帮他们,就是帮自己。自己帮自己,不用求人。”
小梅想起了张德茂。那个在西菜市杀猪的屠户,把卖不掉的肉给她,让她带给矿场里的人吃。不要钱,不问她是谁,不问她从哪里来。只说了一句——“好人。好人是赤星的人。赤星的人是好人。”他不是赤星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帮他。帮他,就是帮自己。自己帮自己,不用求人。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竹梢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老赵站在那里,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顾不上疼了。他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训练,不是练打枪,是练排队。站成一排,听口令。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不是要走好看,是要走整齐。整齐了,就不散了。不散了,就站得住。站住了,就打不垮。
石根生站在那里,摸着脸上的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他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练力气,不是练扛货,是练握刀。刀不是菜刀,是镰刀。镰刀是弯的,刃口锋利,一刀下去,能割断绳子,能割断鞭子,能割断那些绑在矿工手上的、脚上的、脖子上的、看不见的、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东西看不见,但勒得紧。勒得紧了,就要割。割断了,就松了。松了,就能喘气了。喘气了,就能活了。
小梅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夕阳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她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练跑。不是跑得快,是跑得不倒。倒下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就再也站不住了。站不住了,就输了。不能输。
沈安澜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竹子。竹子不粗,不高,不壮,但很韧。风来了,弯。风过了,直。弯弯直直,直直弯弯,就是一辈子。
她看着那两百多个人,看着他们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影子是他们的,他们的影子也是她的。分不清,就不用分了。在一起,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