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月下深谈 (第2/2页)
沈黎的呼吸屏住了。两个婴儿,同日降生,一个健康,一个死胎……她隐隐捕捉到了某种令人战栗的关联。
“变故,发生在李美人产后的那个傍晚。”宋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水流声中,“她因失血和疲惫,喝了安神汤后沉沉睡去。乳母将小皇子放在她枕边的襁褓里,由两名宫女在旁看守。殿内烛火通明,一切如常。”
“子夜时分,宫外忽然传来喧哗,似是走水。守夜的宫女惊慌探头,就在那一瞬间——据后来唯一未被灭口、却已吓疯的小宫女颠三倒四的供词——一道黑影,快得不像人,从窗外掠入,直扑凤榻。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沈黎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船舷木板。
“等到殿外侍卫被惊动,冲入产阁时,看到的只有昏倒的宫女,惊恐失措的乳母,以及……李美人怀中,那个被调换了的‘东西’。”宋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在月光下泛白,“不是她刚出生的儿子,而是一只脖颈被扭断、早已僵冷的狸猫。狸猫身上,还裹着原本属于皇子的明黄襁褓。”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连河水拍打声都仿佛远去。
“李美人被惊醒,看到怀中死猫,当场癫狂,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了整个西苑。赵贵妃——不,那时她已是‘痛失爱子’的可怜人——第一时间‘闻讯赶来’。她看着那死狸猫,看着崩溃的李美人,泪如雨下,颤声指认:‘妖物……她生下的是妖物!怪不得我儿会死,是这妖物克死了我的皇儿!’”
宋真的叙述在这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彻骨的讥诮与寒意。
“皇帝连夜被惊动,驾临西苑。人证、物证俱在。李美人百口莫辩,她哭喊着‘我的孩子’,却被视为疯癫妖妇。圣旨当夜下达:李氏绾绾,诞育妖物,秽乱宫闱,诅咒皇嗣,罪不可赦。褫夺一切封号,打入西苑冷宫,永世不得出。”
“那……皇子呢?”沈黎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知道答案,却仍忍不住问。
“皇子?”宋真转回头,月光照亮他深潭般的眼睛,那里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那个健康的、哭声响亮的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只死狸猫。而真正的他,在那一夜,被那道黑影带出了宫廷。黑衣人将他交给宫外接应之人——我的养父陈拓,当时的御前侍卫副统领。陈拓曾受过李美人父兄恩惠,心存不忍,更察觉此事诡异。他当机立断,连夜将我带离京城,远走江湖。”
“至于赵凤仪,”他继续说,语气中的恨意不再掩饰,“她在‘丧子’之痛后,又有了身孕。‘生下’了如今的太子,宋景睿。”
沈黎猛地抬头。
“没错,”宋真看懂了她的震惊,“宋景睿,他根本不是皇帝的骨血。根据我这些年查到的蛛丝马迹,他极有可能是赵凤仪与当年为她谋划此事、精通邪术的南疆巫师墨离,私通所生。一个巫师的血脉,就这样,顶着嫡皇子的名分,成了国之储君。”
他望着漆黑无垠的河面,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而我母妃,在冷宫里,一关就是二十三年。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折辱,和‘产下妖物’的污名。她是否还活着,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直到那封信……那个接生嬷嬷的临终之言……”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黎明白了。那封信带来的“或许还活着”的消息,对宋真而言,是希望,也是淬毒的钩饵。可能是黑暗中终于透出的一线微光,也可能是仇敌布下的、诱他踏入死局的陷阱。
月光下,年轻的皇子脊背挺直如松,却仿佛承载着二十三年沉冤与血泪的重量。沈黎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内心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之下,那从未熄灭的、灼热的岩浆。
河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过甲板。
沈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陪他看着这片吞噬了无数往事、又默默流向未知前方的河水。她知道,他们的船,正载着这沉重的秘密与仇恨,无可回头地,驶向那座制造了这一切的、巨大而华丽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