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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4章 碎星式

  第0314章 碎星式 (第2/2页)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图上,那张图和其他图都不一样——它被贴在四面墙的正中央,四周留出大片空白,像是被特意突出、供奉在某个看不见的神龛里。
  
  图上画的是一个招式。只有一招。
  
  起手式,剑尖上挑。和方砚秋死时右手摆出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
  
  招式的注解只有四个字。
  
  “万象归墟。”
  
  “他就是第八个死者,中的是碎星第七式。”楼明之说,“可他画的最后一幅图,就是第七式本身。这意味着什么?”
  
  谢依兰缓缓转过身,面对他。
  
  “意味着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凶手会来,知道凶手会用什么招式杀他,甚至——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应该摆出什么姿势。”
  
  空气忽然冷了几度。
  
  楼明之看着满墙的剑谱,看着那些标注工整的朱砂红字,看着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用十年的时间一笔一画地描摹一种早已失传的杀人术。他不是在学剑。他是在等人来杀他。
  
  “他在做准备。”楼明之说,“方砚秋用十年时间画满四面墙,不是为了对抗凶手。他是在等这一天,等凶手来找他,用他画了十年的那招把他杀死。他要的不是反抗,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杀死他的人和杀死前面七个人的人,是同一个。”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剑谱拍了几张全景照片。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但那本线装书被她攥在手里,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碎星七式会在第十个死者身上重新开始。”她说,“如果凶手的计划是杀满七式一轮,那他至少还有——十四个人要杀。”
  
  “前提是我们没有算错。”楼明之说。
  
  “如果没有算错呢?”
  
  楼明之没有回答。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依旧是一串没有归属地标记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三行字。
  
  “许又开展览,第三展柜。
  
  青霜剑,赝品。
  
  真剑在买卡特手里。”
  
  楼明之看完短信,递给谢依兰。她接过去,盯着屏幕上的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发短信的人认识我们,”她说,“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知道许又开和买卡特,甚至知道青霜剑的真伪。”
  
  “不止。”楼明之说,“他还知道我们刚刚查完方砚秋的尸体。这个时间点太巧了。要么他在盯着我们,要么——”
  
  “他在盯着这间屋子。”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望向门口。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还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把楼道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的牢笼。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那盏灯,兀自亮着,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故意让它亮着。
  
  “先撤。”楼明之说。
  
  谢依兰点头。
  
  两人走出方砚秋的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老城区的夜晚来得早,巷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几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线。谢依兰走在他左边,脚步没有声音——那是练过轻功的人特有的步态,每一步都踩在重心最稳的那个点上,不惊落叶,不扬微尘。
  
  “你刚才为什么说‘如果凶手严格按照碎星七式的顺序杀人’?”楼明之忽然问,“你用了‘如果’。你觉得有可能不是?”
  
  谢依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碎星第七式‘万象归墟’之后,所有死者的魂魄会被收归于同一个原点。”她说,“这是剑谱上的原文。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修辞手法,是一种武侠世界里常见的故弄玄虚。”
  
  “现在呢?”
  
  “现在我怀疑,那不是什么修辞手法。”
  
  谢依兰停下脚步,转过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温暖的橙色,一半是沉沉的阴影。
  
  “七式终了,万象归墟。”她说,“归墟之后,重新开始。这不是七个谋杀案,是一套循环的仪式。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个剑谱。”
  
  楼明之站在原地,感觉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冷得不太正常。他想起方砚秋右手摆出的那个手势,想起满墙朱砂标注的剑谱,想起角落里那沓最旧的图纸,上面标注的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方砚秋从那一年开始画剑谱?为什么凶手要在十年后,按照碎星七式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杀掉这些人?而那些被选中的死者,他们和青霜门又是什么关系?
  
  “许又开的展览后天开幕。”谢依兰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声音平静,“展览上有青霜剑的赝品。而真剑在买卡特手里。如果这局棋里有两个执子的人,那么方砚秋的房间,就是他们布下的第一个交叉点。”
  
  “那楼上的案子呢?”楼明之说。
  
  “什么?”
  
  “青霜门覆灭那晚,门内一百二十口人被杀,现场没有任何撬锁和搏斗痕迹。凶器全部是青霜门的本门剑法。”楼明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凶手不是外人,是内鬼。”
  
  谢依兰没有说话。
  
  楼明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枪,写过报告,替被害人合上眼睛,也替凶手戴上手铐。现在它们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每根手指都蓄着力量,却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出拳。
  
  “许又开会不会就是这个内鬼?”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声,沉闷的音波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荡开。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安静,但此刻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按在地上、不能也不敢发声的安静。
  
  两个人站在老巷深处,身边是破旧的民房和掉了漆的电线杆,头上是灰蒙蒙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但谢依兰知道,那些星星从来都在。只是被人造的灯光遮住了。
  
  她把那本线装书放进包里,忽然发现夹在书页间的一片枯叶掉了出来。是银杏叶。去年秋天她离开家时,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刚好落了一地金黄。师父说,银杏叶落了还会再长,就像有些谜,藏得再深,也总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翻出来的那一天,她会看到什么样的真相。
  
  “走吧。”楼明之说。
  
  “去哪?”
  
  “去见许又开。”
  
  谢依兰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眼睛是稳定的光源。这个人被革了职,背着“害死恩师”的污名,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你相信许又开?”谢依兰问。
  
  “我不相信任何人。”楼明之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但我知道一件事。许又开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亲历者。不管他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他都欠我们一个答案。”
  
  谢依兰看着他被灯光和夜色切割成几块的脸,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去,身后方砚秋的出租屋里,那盏声控灯终于灭了。整个楼道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剑谱上的朱砂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看不见的光。
  
  碎星在天,青霜在地。莫问来路,且寻归处。
  
  可来路已经断了,归处还在不知道多远的前方。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只剩下尸骨和谜题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走到所有的剑都被折断,所有的谜都被解开,所有含冤而死的人,都能闭上眼睛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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