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市井风波,绣品惹疑 (第2/2页)
林绾清抬眸直视公堂之上,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回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上月月初,确有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自称姓沈的外地客商,登门预定此幅姑苏城西水巷图。他言极爱姑苏山水街巷,常年游历江南,苦于无信物留存,便嘱托民女细致绣制,需完整呈现城西水巷全貌,愿出双倍工钱。民女只当是寻常生意,便依平日所见所记,细细绣制,全程无人授意,无他人插手。”
“那客商何时再来取货?家住何处,何等样貌?”周大人立刻追问。
“他只说半月之后前来取件,未曾留下住址来历。其人样貌寻常,温文尔雅,说话温和,并无异常举止。”林绾清如实作答,“民女每日接待客源众多,未曾刻意记挂其样貌行踪,只当是寻常过客客商。”
这番回答看似周全,却无实证佐证,公堂之上,空口之言终究难以取信。周大人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难以洗脱嫌疑。此图细致描摹城内地貌街巷,格局精准,若落入歹人之手,后患无穷。近日城中流言四起,有言市井有人私绘城图、暗中勾结外人,你这幅绣图恰逢其时,疑点重重,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林绾清心中了然,此事症结不在于绣图本身,而在于这幅过于精准的市井城图,恰好撞上了城中严查私绘城图的风口,故而被人刻意放大疑点,引来这场无妄风波。可她自问无愧,依旧从容申辩:“大人,姑苏绣艺素来讲究写实传神,描摹风物务求精准逼真,这是苏绣之本,并非民女刻意窥探。民女绣品万千,皆以真实景致为底,山水草木、街巷屋舍,皆是姑苏公开可见的寻常样貌,并非隐秘内情。若仅凭一幅写实绣作便定罪,未免太过牵强。”
周大人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然知晓眼前女子并非奸邪之辈,只是案情疑点未消,流言未平,不可轻易结案。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所言有理,本县亦知你素来安分。只是如今人言汹汹,物证当前,若无法查清原委、寻得证人,难以堵尽悠悠众口,也无法彻底洗脱你的嫌疑。今日暂且将你暂释归家,但需随传随到,不得擅自离城。所有查封绣品暂留县衙核验,待查清原委,再行处置。”
“民女遵命,多谢大人明察。”林绾清微微躬身,心中稍定。虽未即刻洗清冤屈,但县令公允审慎,并未草率定罪,已然是万幸。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炽烈,却照不进心底的微凉。街巷依旧热闹,可过往行人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异样。有人低声指点,有人窃窃私语,先前的夸赞体恤,尽数变成迟疑与疏离。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将她困住,短短半日,一场无妄风波,便让她成了整条街巷议论的焦点。
林绾清步履从容,缓步走回平江路。远远便看见清绣阁紧闭的门窗、贴着封条的木匾,往日烟火温润的小铺,此刻清冷萧条,满心酸涩涌上心头。她推开虚掩的侧门入内,院中落了几片柳絮,案上针线散落,未完成的绣作静静搁置,一派荒芜冷清。
不多时,邻里众人纷纷前来探望。张阿婆端来一碗温热的桂花糖粥,轻声宽慰:“孩子,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是清白的,不过是小人作祟,恶意栽赃。”李掌柜也前来安抚:“林姑娘安心等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县令大人明辨是非,迟早会还你公道。”
众人的温情体恤,稍稍抚平了林绾清心底的郁结。她躬身道谢,轻声道:“多谢各位邻里信任照料,绾清心中铭记。我定会查明真相,早日重开绣阁,不负大家所望。”
安稳静坐半日,林绾清细细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蹊跷。那名沈姓客商来得恰到好处,所求绣品偏偏是极易惹人猜忌的城巷图景,且不留踪迹、不诉来历,仿佛专为引她入局而来。可她素来与人无争、与世无怨,潜心刺绣,安分经营,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谁会这般处心积虑,设下如此圈套陷害自己?
思索良久,她忽然想起一事。半月之前,城中另一家绣庄“锦绣坊”的掌柜柳氏,曾专程登门,欲与她商议合作,想借清绣阁的名气,批量售卖量产绣品,从中牟利。柳氏为人功利浮躁,绣品粗制滥造,一味追求噱头名利,与林绾清精益求精、清雅淡泊的理念截然不同,便被她委婉拒绝。当时柳氏面色难看,悻悻离去,临走前眼神阴郁,似有怨怼。
彼时她只当是寻常生意分歧,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细细回想,诸多细节皆透着诡异。锦绣坊素来嫉妒清绣阁的口碑客源,多次暗中效仿她的绣品风格,却始终难以企及,心生嫉恨实属常理。此番风波,极有可能是柳氏心生怨恨,刻意捏造流言、暗中举报,再借陌生客商之手设局栽赃,想要借此毁掉清绣阁的名声,独占姑苏绣品市场。
心念至此,林绾清并未冲动求证。她深知凡事需凭实证,不可仅凭臆断揣测。眼下流言纷飞,局势微妙,越是被动之时,越需冷静自持,唯有稳住心神、细细查证,方能揪出幕后之人,彻底洗清自身冤屈。
接下来两日,林绾清闭门安坐,深居简出,表面沉静如水,暗中却悄悄留意街巷动静、市井流言。她发现,城中抹黑她的流言传播极快,且言辞规整、指向明确,皆是刻意捏造之语,绝非寻常百姓随意闲谈。流言尽数指向她“私绣城图、心怀不轨”,句句紧扣案情,显然是有人刻意主导、暗中散播,目的就是彻底败坏她的名声,坐实她的罪名。
与此同时,锦绣坊的动静愈发反常。往日客源稀疏的锦绣坊,近日忽然大肆宣扬新品绣作,刻意模仿林绾清的清雅风格,还四处散播言论,暗讽清绣阁作风不正、投机取巧,借此抬高自身身价,招揽客源。这般落井下石、趁虚取而代之的行径,愈发印证了林绾清的猜测。
第三日午后,县衙差人前来传话,命林绾清即刻前往县衙复审。临行前,熟识她的老捕头悄悄告知,近日县衙接连收到数封匿名举报信,字字句句都指证她借绣品窥探城情、私藏秘图,证词相仿,笔迹相近,明显是同一人刻意投递、蓄意构陷。
林绾清心中笃定,幕后之人已然浮出水面。此番陷害,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算计,只为借官府之手,打压清绣阁,除掉自己这个竞争对手。
再次立于县衙大堂,林绾清心境愈发沉稳从容。面对县令的询问,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将柳氏登门合作、被拒生怨,以及近日锦绣坊散播流言、借机牟利的种种行径一一禀明,又将匿名举报信笔迹雷同、刻意构陷的疑点逐一陈述。
周大人静静听闻,目光渐明。他为官多年,深谙市井商户竞争倾轧的门道,瞬间洞悉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已然明白这是一场同行嫉恨、刻意栽赃的市井风波。但办案需凭实证,不可仅凭推测,便即刻下令,差人前往锦绣坊彻查,调取近期往来账目、访客记录,核对匿名举报信笔迹。
公差领命,即刻奔赴锦绣坊核查。半个时辰后,公差归来复命,带回了确凿证据。锦绣坊掌柜柳氏房中,搜出数张未写完的举报底稿,字迹与县衙收到的匿名信完全一致;同时查到,半月前确有一名男子受柳氏指使,伪装成外地客商,前往清绣阁预定城西水巷绣图,刻意设局。
人证物证俱全,真相已然大白。
原来柳氏眼见林绾清绣艺精湛、口碑绝佳,清绣阁客源络绎不绝,而自己的锦绣坊日渐萧条,心生极度嫉恨。数次效仿绣品、争抢客源无果后,便心生歹念,恰逢城中严查私绘城图之风,便精心设局,雇人假意预定争议绣品,事后匿名举报,散播流言,企图借官府之手彻底毁掉清绣阁,独占姑苏绣业生意。
公堂之上,柳氏被带上大堂,起初还百般狡辩、拒不认罪,可面对确凿的人证物证,终究无从抵赖,只得俯首认罪,坦言自己因妒生恨、蓄意栽赃、散播流言的全部罪行。
真相尘埃落定,风波彻底厘清。
周大人当庭宣判:柳氏心胸狭隘、恶意构陷、造谣惑众,扰乱市井安宁、污蔑良善,依律判罚杖责二十、罚金白银五十两,当众张贴告示澄清真相,为林绾清洗刷污名;所有抹黑林绾清的流言尽数废止,全城辟谣。同时即刻解除清绣阁查封,归还所有绣品底稿,恢复林绾清清白名声。
尘埃落定,天光清朗。林绾清立于大堂之中,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眉眼间终于褪去沉郁,重归温润平和。一场无端而起的市井风波,一番人心叵测的恶意算计,终究抵不过坦荡本心、朗朗乾坤。
归乡之日,姑苏城春风和煦,流水潺潺,巷弄依旧烟火温柔。平江路的邻里听闻真相,纷纷前来道贺,人人赞叹林绾清沉静坚韧、清白立身。往日的猜忌疏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敬重与体恤。
林绾清重新打理清绣阁,拂去尘埃,重整绣绷,将散落的丝线绣品一一归置整齐。雕花窗再次敞开,暖风穿堂而过,带着春水花香、市井烟火,铺满整间雅致小铺。她依旧日日临窗刺绣,指尖起落,织绣姑苏四时风物,眉眼温柔,初心不改。
经此一事,她愈发通透淡然。市井烟火繁盛,人心善恶交织,俗世纷争从来无处不在。有人汲汲营营追逐名利,心生贪妒,不择手段;有人守本心、持风骨,于喧嚣市井中安守一方清净,以匠心立身,以温柔待人。
往后岁月,清绣阁依旧日日开窗迎客,绣针流转,丝线翻飞。林绾清依旧是那个温润沉静的姑苏绣娘,不贪浮华、不惧风波、不争朝夕。于一针一线间坚守初心,于市井烟火中守住纯粹,任世事喧嚣纷扰,自守本心清白,以一身匠心风骨,惊艳姑苏风月,温柔岁岁人间。而这场因绣品而起的市井风波,终究化作姑苏烟火里的一段过往,警醒世人:名利皆浮尘,唯清白本心、踏实正道,方得长久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