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组阁 (第2/2页)
“合作愉快。”
哈利法克斯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指针刚刚走过三点。
艾德礼站起身,拿起大衣和帽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哈利法克斯在名单上艾德礼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工党稳了。至少,暂时稳了。
格林伍德进来时,动作很慢。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昨天投票结束后,他几乎没有睡觉。工党内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艾德礼在收集签名,准备弹劾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这不是他的习惯。他是一个注重仪容的人,但今天,他没有力气整理。他的西装上有褶皱,衬衫领子歪了,皮鞋上有一小块泥渍——他出门时甚至没有看路。
“不管部大臣,留任。”
格林伍德看着他。“你不怕艾德礼找你麻烦?”
“我和艾德礼已经谈过了。”哈利法克斯说。“你在关键时刻展现了一个政治家的担当。在新政府里,不管部大臣就需要您这样的人。”
格林伍德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更白了。
“他同意了?”
“同意了。”
格林伍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数数。
“他不会忘记的。”格林伍德说。“艾德礼那个人,记性太好。他现在让步,是因为没有选择。等战争结束了——”
“那是战后的事。”哈利法克斯打断了他。“现在,我们需要你。”
格林伍德睁开眼睛,看着哈利法克斯。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真的信任我吗”,又像是在问“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那我该做什么?”
“盯住艾德礼。”哈利法克斯说。“不是防他,是帮他。工党不能分裂,联合政府不能倒。你在中间,就是最好的平衡。”
格林伍德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你。”
“不用谢。”哈利法克斯说。“你投的那一票,比任何感谢都值钱。”
格林伍德拉开门,走了出去。
哈利法克斯在名单上格林伍德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三个人了。还差两个。
张伯伦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老人坐在书桌后面,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是从肺的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沙哑的声响。咳嗽持续了好几秒,他的身体跟着颤抖,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老树。
“枢密院议长,您继续留任。”
张伯伦摇了摇头。“我撑不了多久了。但几个月,还行。”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那保守党——”
“我来稳住。”张伯伦打断了他。“你只管当你的首相。后座那些人,有的是我的人,有的是丘吉尔的人。我会让他们闭嘴。至少,不给你添乱。”
“怎么稳?”
张伯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但不容置疑的东西。
“威士忌。”他说。“雪茄。还有一句‘这是为了帝国’。”
哈利法克斯没有笑。他知道张伯伦不是在开玩笑。这个老人用了一辈子的手段,就是这三样东西。威士忌打开话匣子,雪茄建立信任,“为了帝国”让人闭嘴。
“丘吉尔那边呢?”张伯伦问。“你找过他了吗?”
“还没有。正要去找。”
“去吧。”张伯伦说。“他不一定会帮你,但不会害你。”
哈利法克斯看着老人,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张伯伦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去吧。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拉开门。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老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
哈利法克斯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丘吉尔在查特韦尔庄园的号码。
拨号之前,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五年前,丘吉尔还是“被遗忘的人”,在查特韦尔种花、砌墙、写文章。没人想到他会回来。没人想到他会在1940年5月成为首相。更没人想到,他只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个星期。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丘吉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沙哑。
“首相,什么事?”
“我想请您——”
“不。”
丘吉尔打断了他。
“我拒绝任何职务。退居后座。您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会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哈利法克斯能听到丘吉尔抽烟的声音——那种从鼻腔里缓缓吐出的、浓烈的雪茄烟雾。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爆裂声。查特韦尔的早晨,应该和伦敦一样灰蒙蒙的。
“您不恨我?”
“恨?”丘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恨的是那个结果,不是你。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历史。”
“谢谢。”哈利法克斯说。
“不用谢。”丘吉尔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不是在帮您。我是在帮帝国。如果你搞砸了,我会回来。”
电话挂断了。哈利法克斯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丘吉尔的名字旁边,他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他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着另一条没有走的路。
晚上,文西塔特来到首相办公室。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这是哈利法克斯给他的特权。
“内阁组好了?”
“组好了。”哈利法克斯把名单推过去。“艾登陆军大臣,艾德礼掌玺大臣,格林伍德不管部大臣,张伯伦枢密院议长。丘吉尔拒绝任何职务。外交部我自己兼。战后重建委员会交给艾德礼的人。”
文西塔特看着名单,沉默了片刻。“艾德礼同意了?”
“同意了。”
“他弹劾格林伍德的事呢?”
“他说——格林伍德是出于个人信念和选区利益投的票。工党尊重他的选择,并继续团结在联合政府内。”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他这是给自己找台阶。”
“也是给格林伍德留面子。”哈利法克斯说。“工党不分裂,联合政府稳定。各取所需。”
文西塔特把名单放回桌上。
“还有一件事——放弃爵位的手续,已经递上去了。枢密院那边,最快一周。”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怀表,银质的,盖上刻着家族纹章。那是老哈利法克斯在印度总督任上定制的,背面刻着一行拉丁文——“Honor ante omnia”。荣誉高于一切。
三代人的爵位,传到他这里,断了。不是被迫,是他自己选的。
“那就等。”
“你后悔吗?”文西塔特问。
“后悔什么?”
“放弃爵位。”
哈利法克斯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帝国比爵位重要。”他说。“这是父亲教我的。”
“你父亲还教了你什么?”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教过我一句话——‘政治不是关于对错,是关于选择。’”
文西塔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首席党鞭马杰森推门进来。
“首相,选区的事安排好了。”马杰森说,“约克郡的议员同意以健康原因辞职,补选两周后举行。那是我们的铁票仓,您不会有任何对手。”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尽快。”
“放心,首相,等着听好消息吧。”马杰森告辞离开。
他走后,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翻开日程本,看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稳住内阁、准备和谈、应对美国、布局全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联合政府不是铁板一块,是一场持续的利益和原则的博弈。艾德礼捏着鼻子承认现实,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格林伍德留任,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有用。张伯伦撑着病体稳住保守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丘吉尔拒绝入阁,是因为他不想在哈利法克斯手下做事——但他也不会拆台。
窗外,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丝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射,还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丝光慢慢变亮,又慢慢被云遮住。
这就是政治。不是赢者通吃,而是彼此妥协。没有人得到全部想要的,每个人都得到一部分,然后各自回去向自己的阵营交代。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