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三面危局 (第2/2页)
海上,厦门海域。
郑森站在“镇海”号甲板上,海风凛冽,吹动他的披风。他面前的海图上,标志着三方势力的箭头犬牙交错: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黑色帆船标志盘踞台湾和澎湖,数支分舰队在闽浙外海游弋;代表广州绍武朝廷的黄色标记在潮州、南澳一带若隐若现,其水师动向不明;而属于清廷的红色箭头,则从福州、泉州指向厦门。
“少将军,”副将陈泽(郑家旧部)忧心忡忡,“荷兰人的快船这个月已经拦截了我们三批前往舟山的商船,虽未直接开火,但强行登检,扣留货物,气焰嚣张。广州那边,有消息说他们派了使者去台湾,与红夷密谈。而福建总督张存仁,也在集结水师和绿营,似有从陆上攻打厦门的意图。”
郑森眉头紧锁。他受命经略东南海上,联络抗清力量,牵制各方。但如今却面临三面压力,厦门孤悬海外,兵力不过五千,战船百余艘,实力有限。
“国公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周大人有信来,说南京初定,百事待兴,国公暂无法抽调大量水师来援。但令我等‘固守要点,灵活周旋,必要时可示弱诱敌,或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
郑森沉吟。示弱?荷兰人、广州方面、福建清军,都不是易与之辈。联合一方?与谁联合?荷兰人贪得无厌,且是外夷;广州朝廷敌友难辨;与清军联合更是无稽之谈。
他目光在海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舟山群岛的标志上。那里有张魁等接受整编的义师,也有信宁支援的部分物资。“传令舟山张魁,加大袭扰宁波、台州沿海清军哨所和运粮船的力度,做出我军主力仍在浙海的假象。同时,厦门各岛加强戒备,多设疑兵。我们的主力船队……”他手指指向南边,“秘密移驻金门、烈屿,做出防备广州方向的姿态。另外,派快船北上,将这里的情势详细禀报国公,并请求……能否拨付一批新式火药和炮弹?红夷船坚炮利,我们的旧式火药威力射程皆不如。”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考验判断力的策略:虚张声势,分散敌人注意力,固守待变,同时争取更好的装备。
南京,监国行宫。
朱炎几乎同时收到了三份急报:李文贝关于吴三桂前锋异动、似有进攻征兆的军情;“察探司”关于曹化淳集团近期频繁异常联络、疑似勾结浦口部分军官的密报;以及郑森关于海上三方压力、请求支援火药物资的呈文。
三面危局,同时压来。
周文柏和李岩侍立一旁,神色凝重。李岩率先道:“国公,西线吴三桂试探进攻在意料之中,李文博应能应付。海上郑森处境虽险,但红夷与广州、清军亦非铁板一块,短期内爆发大战可能不高。唯南京城内……此毒瘤不除,恐生肘腋之变!当立即收网,将曹化淳、马銮一党悉数擒拿!”
朱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证据尚未完全坐实,尤其是他们与江北势力的具体联络方式、以及城内哪些守门军官确已背叛,仍需查清。此时动手,若不能一网打尽,或打草惊蛇,反令其转入更隐蔽处,或狗急跳墙提前发难,危害更大。”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他们想玩火,我们就给他们添把柴,让他们在自以为得计的时候,烧死自己。猴子。”
“属下在。”猴子悄然现身。
“对曹化淳、马銮等人的监视,外松内紧。他们要联络谁,要运什么东西,只要不危及皇城和要害衙门,可以适当放行,但要摸清每一个环节。尤其要查清,他们所谓的‘江北好汉’,究竟是何来历,与清廷有无关联。”
“李岩,你继续主持清丈,但暗中抽调可靠人手,加强对通济门、洪武门、浦口码头等要害区域的暗中控制。可以故意露出些‘破绽’,比如换防时间稍作调整,让那些有异心者觉得‘有机可乘’。”
“周文柏,以我的名义,给黄得功写一封私信。语气要推心置腹,感谢其深明大义,同时‘提醒’他,新朝初立,难免有宵小挑拨离间,尤其是其麾下或有不得志者易被利用,望其加强营伍约束,明察秋毫。信要写得看似无意,却又能点到关键。”
“至于郑森所要的火药炮弹……让胡老汉和薄珏尽量筹措一批,性能要最好的,走海路秘密运去。告诉他,固守待机,东南海上,将来有大用,此时务必忍耐,保住根基。”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周密。朱炎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面对棋盘上同时出现的多处危机,并不急于吃子,而是纵观全局,调动子力,设下陷阱,准备在对手自以为即将得手之际,给予致命一击。
三面危局,是挑战,也未尝不是机会——一个将内部隐患诱出清除、震慑四方、进一步整合力量的机会。只是,这其中的火候与风险,需要极致的小心与精准的把握。南京的早春,寒意中已隐隐透出硝烟与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