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9章 病历,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2/2页)
“那是我大三那年,他来过咱们家过年。”
“嗯。”父亲叹了口气,“你妈后来想起来了,没敢告诉你。那时候你刚跟他分手不久,整个人瘦了一圈,你妈不敢在你面前提他的名字。”
林微言觉得胸口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原来她妈妈知道。那个在重逢后对沈砚舟冷眼相待的母亲,那个一再提醒她“不要再被他骗了”的母亲——她知道。她知道沈砚舟当年经历了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一个母亲的优先顺序和真相无关。
“微言,”父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现在问这些,是见到他了?”
“嗯。”
“他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他上次说——已经痊愈了,定期复查。”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老李说那孩子的骨髓跟他父亲配型半相合,本来想捐髓,但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身体指标不达标。捐不了,他就花钱找中华骨髓库。那一年光是配型相关的费用,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十万。老李都说,没见过这么拼命的孩子。”
林微言攥紧手机。
营养不良。捐不了骨髓。
她想起来了。分手前那两个月,沈砚舟瘦得很快。她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说最近在跟一个大案子,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她买了排骨汤送到他律所楼下,他下来拿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但笑得还是很温柔。他说你别担心,我身体好得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撒谎的?
从她买的排骨汤开始,从他说“身体好得很”开始,从每一次她问他“最近好吗”,他回答“挺好的”开始。
“微言,你在哭吗?”
“没有。”林微言擦了擦脸,“爸,我知道了。我先挂了。”
“等一下。”父亲的声音难得有些犹豫,“当年的事,我和你妈知道真相之后,也不太好受。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如果那孩子现在——”
“爸。”
“嗯?”
“他没有变。”林微言轻轻地说,“他一点都没有变。”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林微言站起身,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雨后梧桐叶的清苦味道涌进来。
巷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婆娑,像无数只手在风里摆动。她看见陈叔搬了把藤椅坐在书店门口,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评弹。隔着半条巷子,能听见零星的琵琶弦音,像夜雨落在瓦片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砚舟发来的微信。
“今天律所的事有点多,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吃晚饭了吗?如果还没吃,巷口馄饨店的老板说今天有荠菜鲜肉馅的,给你留了一份。”
林微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所以她刚才打过去的时候,一直是关机状态。所以顾晓曼联系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所以这些病历、协议、所有的一切,他放在她这里就放了,没有催促她看,没有追问她想得怎么样了。他只是去做他该做的事,然后在下班的时候,问她一句,吃晚饭了吗。
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在图书馆坐到闭馆,送她回宿舍,总是先去西门的馄饨摊,要一碗荠菜鲜肉馅的。她说不饿,他就多要一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出两个给她。“尝尝,不饿也要吃东西,胃空了脑子就空了,脑子空了书就白看了。”
她总是忍不住笑。他的逻辑很奇怪,又好像很有道理。
林微言回了一条消息。
“好。你吃了吗?”
几乎是在发送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还没。刚从律所出来,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巷口。你如果先到,帮我点一碗。不要香菜,多加醋。”
她看着“不要香菜,多加醋”六个字。这么多年了,他的口味也没有变。
林微言弯腰把散落一地的文件一张一张收起来,按照顺序归拢好,重新放回档案袋。最上面是那本病历,她把病历压在掌心,感受纸张的温度。这些纸上有沈国良的病痛,有沈砚舟的三年,有她五年来的空白。
档案袋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对袖扣。
银色星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今天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原本打算还给他。她不想留着这样东西,因为它一直都在她的记忆里刺眼。但现在再看这对袖扣,上面仿佛有了别的什么东西——是她以前没看到的。
她以前看到的是一个说走就走的人留下的残骸。
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背着山走路的人,留下的唯一一件跟那座山无关的东西。
林微言把袖扣握在手心。
然后她关上灯,走出房间。
巷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陈叔看见她,摇了摇蒲扇:“微言,这么晚了去哪儿?”
“吃馄饨。”她说。
陈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识人有术,一眼就看出她眼眶微红,但嘴角是向上的。
“荠菜鲜肉馅的?”陈叔问。
“嗯。”
“那得走快点,”陈叔慢悠悠地说,“老周的馄饨卖得快,荠菜馅的过了八点就没了。不过——可能会有人帮你留一份。”
林微言回头看了陈叔一眼。
老人已经低下头去,专注地调着收音机的频道,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巷口的馄饨店亮着灯。
隔着雾气氤氲的玻璃窗,她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馄饨。他的领带松了一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青筋线条。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在回工作消息。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
隔着玻璃,隔着五年,隔着那些终于被拆开的病历和协议,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亮了,像有人往很深的井里投了一颗星子。
林微言推开玻璃门,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碗多加醋、不放香菜的馄饨推到他面前。
“荠菜鲜肉馅的,快凉了。”
“嗯。”沈砚舟接过筷子,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好吃。”他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抬起头看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我说好吃。”
顿了顿。
“你来了,更好吃。”
林微言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馄饨差点滑进碗里。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馄饨。荠菜的清香在舌尖散开,鲜肉的汤汁溢出来,是烫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吃过东西。那些文件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整个人的力气都吸走了。她以为自己会先哭,或者先质问他,或者先说点什么感性的、煽情的、体面的话。
但她只是饿了。
而面前这个让她饿了五年的人,给她留了一碗馄饨。
“沈砚舟。”
“嗯?”
“病历我看了。”
他的筷子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协议也看了。”
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压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期待但又无法抑制的。
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
“明天陪我去一趟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去看李主任。”她说,“我爸刚告诉我,当年给你爸做手术的李主任,是我爸的老同事。”
“我想去谢谢他。”
沈砚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律师,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说不出那些该说的话。
“微言——”
“先吃馄饨。”林微言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馄饨夹到他碗里,“吃完了再说。”
她顿了顿,学着他当年的语气。
“胃空了脑子就空了,脑子空了话就白说了。”
沈砚舟低下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她放进他碗里的那个馄饨,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窗外的评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巷子深处,陈叔关了收音机,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笑了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摊开了掌心的手。夜风穿过巷子,把馄饨店的香气送出去很远。
街灯亮了一整排,照着两个低头吃馄饨的人。
一个眼眶还红着。
一个嘴角微微翘起来。
五年的空白在这一碗馄饨的热气里,慢慢化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