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回 末摘花 (第2/2页)
荒园夜雨盼待月,
纵非同心谅能解。
众侍女异口同声鼓动小姐写此信,小姐只得在紫色的信笺上书写,信笺的颜色因经年日久已褪色得很陈旧了,不过小姐的字迹毕竟遒劲有力,文采则只能算是中等水平,行文上下句齐头写下来。源氏公子看到这封索然寡味的回信,实在没兴趣看下去,遂搁置在一旁。他不知她对他的行为作何感想,一想到小姐此刻的心情,源氏公子内心就非常不安,他想:“常言所说的‘悔恨不已’,大概就是指像我此时的心境吧。然而,事到如今已后悔莫及,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就得负责。”于是决心今后要永远照顾这位小姐的生活。可是小姐怎会知道源氏公子的这份心思呢,她只顾悲伤叹息。
左大臣于夜间从宫中退出时,劝诱源氏公子和他一道回府,回到葵姬的身边。
且说贵公子们为了皇上将行幸朱雀院,一个个兴致盎然,大家聚集在一起,或商讨,或各自分别练习当日的舞蹈动作,这已成为他们每天的作业。乐器的音响比平常嘈杂多了。贵公子们彼此竞争,特别卖力气,不把它看作寻常的游戏,他们高奏大筚篥、尺八,声音很响亮,连本来是放置在栏杆外地下的大鼓,他们也搬到栏杆边来,亲自击鼓猛练习。在这种情况下,源氏公子也很忙碌,不过他对几个格外思念的恋人那里,还是忙中偷闲前去造访了。只是常陆亲王家的小姐那边,她望断秋水也不见公子的身影,倏忽间已到深秋时分了,源氏公子还是一直没有前去。
皇上行幸朱雀院的日期临近,正当舞乐等节目进行彩排,忙碌不堪的时候,大辅命妇来了。源氏公子见到她,便问道:“她怎么样了?!”他想到那位小姐的身世,觉得很对不住她。大辅命妇将小姐的近况告诉了他,又说:“您这样对她,全然不把她放在心上,连作为旁观者的我们看来,心中也很难过。”她说着几乎要哭了起来,源氏公子心想:“这命妇原先曾要我对那位小姐保持一定的距离,方能感到她的风雅、含蓄,要我适可而止,可我竟破坏了她的劝诫,她定会认为我做事太欠思虑了吧。此刻我在她面前,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源氏公子又想象着那位小姐本人沉默不语、心中闷闷不乐的忧伤情状,觉得十分可怜。源氏公子叹了口气说:“我太忙了,真没法子呀。”接着又微微笑着说:“那位小姐也太不解情趣哩。我想稍微惩戒一下她的习气。”大辅命妇看到源氏公子那年轻美貌的尊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微笑了。她心想:“像源氏公子这样风华正茂的俊美少年,难免会招惹女性的怨恨,他任性惯了,兴之所至,哪顾得上去体察别人的感受如何,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庆贺皇上行幸朱雀院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源氏公子不时也去造访常陆亲王家的那位小姐。但是,源氏公子自从迎接了与藤壶女御有血缘关系的小紫到二条院来居住之后,把全身心的爱都倾注在美丽可爱的小紫身上,连六条妃子那里也渐渐疏远少去了,更何况常陆亲王的荒芜宅邸。源氏公子虽然没有忘却常陆亲王家的小姐,觉得她很可怜,但总是望而却步,懒得前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常陆亲王家的这位小姐一向腼腆,总是闪烁躲藏,不愿让人看清自己的面貌。源氏公子迄今也无意特地要看个清楚不可。不过他又想:“重新再仔细观察,也许会发现意外之美也未可知,往常也许总在昏暗中摸索的关系,她的模样很模糊,总觉得有点怪,与想象的不一样,总之真想看个清楚啊!”但是,在灯火通明的情况下看,也怪难为情的。于是,有一天晚上,当小姐和众侍女都轻松愉快地在休息的时候,源氏公子悄悄地走进屋里,透过格子门的缝隙窥视,但看不见小姐本人的身影。围屏等都相当陈旧,几近破烂,不过看得出它们多年来还是一成不变齐整地陈设在那里,由于围屏障眼,无法看清楚。只见有四五个侍女在那里,饭桌上摆着几个像是琉璃色的唐国制青瓷碗碟,已经很陈旧不好看了,由于经济拮据,没有什么像样的风情,饭菜简陋,显得很可怜。这些侍女大概是刚从小姐那里退下来,正在就餐的。另外在正殿一隅的房间里,有个侍女似乎感到有点冷,她穿着说不上是白色的衣裳,因为那衣裳已被煤烟熏黑,外面罩上一件肮脏的裙子,系在腰间的模样,实在不雅观。尽管如此,她毕竟还是个侍候用膳的侍女,可是她那额前插梳子的造型太邋遢,徒有形式却很不正规,活像内教坊或内侍所里的人的形象,又可怜又滑稽。源氏公子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在的贵族人家,还有这种背时的古老侍女伺候用膳。
源氏公子听见有个侍女说:“啊!今年可真冷。没想到活了这把年纪,还遇上如此凄凉的境况。”说着哭了起来。还有个侍女冷得发抖,几乎跳了起来,她说:“一回忆起亲王在世时的情景,不胜感激,我们此刻真不该叫苦,虽然过着凄寂无依的生活,但还是能够熬下去的。”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吐露苦水,源氏公子听了,心中颇感同情。源氏公子从那里走开后,佯装刚到这里来的样子,敲了敲格子门,便听见房间里的侍女们说:“来了来了!”她们赶紧把灯火挑亮,打开格子门,迎接公子进屋。
那个名叫侍从的年轻侍女,在斋院那里还兼有差事,最近没有在这里,从而在小姐身边伺候的,净是些寒碜的土里土气的女子,不禁使源氏公子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刚才侍女们在发牢骚,抱怨天气寒冷,这场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下个不停,天色阴森,寒风凛冽,狂吹肆虐,把大殿的油灯都吹灭了,也没有点灯人去把它点着。源氏公子蓦地想起,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曾经发生过闹鬼的事,现在这间宅邸的荒凉程度,并不亚于那里,只是四周比那里狭窄一些,这里尽管人数少,总还有几个人,可以壮壮胆子,不过四周景象阴森凄凉,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无法成眠。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夜晚又别具一种雅趣,另有一番风情,这种异样的凄艳感觉倒是颇能牵动人心的。只是关键的那位小姐一味缄口不语,毫无情趣,实在遗憾之至。
天终于亮了。源氏公子独自打开格子门,欣赏庭前雪景中的草木。只见一望无垠的荒凉大地,一片白茫茫,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行人的足迹,实在无比寂寞。可是,抛弃那人不顾只管自行离去,又觉于心不忍。于是,源氏公子带着怨恨的语气说:“哪怕出来观赏一下如此美妙的天空景色嘛。总是闷声不响,心有隔阂,令人难以理解啊!”户外虽然晨光熹微,但是在雪光的映衬下,源氏公子的俊美英姿,愈发年轻水灵,年老的侍女们露出称心的微笑,望着公子的尊容,她们点拨小姐说:“快点出去吧,不出去是不合乎情理的,女儿家最要紧是温存柔顺。”小姐天生不愿拒绝别人的劝导,于是略事打扮一下,就膝行出来了。源氏公子佯装没有看见,依旧向外眺望,实际上早用眼梢瞥见。他心想:“她的实际模样不知怎样,当她无戒心时,我近旁细看,如若看出她的可爱之处,自己该有多么高兴呀!”然而,这毕竟只是自己的一种心思。
首先,她跪坐那坐姿的形体很高,可以想见她的身长,源氏公子想:“果然不出所料啊!”他悲哀得心都碎了。其次最难看的就是那个鼻子。那鼻子乍然映入眼帘,就让人觉得活像普贤菩萨骑的白象的鼻子,高得怪又长得可厌,鼻尖略微下垂,稍带红色,格外令人扫兴。她的脸色比雪还白,且白里透青,额头宽得可怕,再加上下巴鼓鼓的,整个面孔长得特别出奇,身体瘦骨嶙峋,形体可哀。尤其是肩头骨骼明显突出,从衣服外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着实令人可怜。源氏公子心想:“我何苦一览无余呢。”可是她长相太怪,反而使他更想看。源氏公子觉得她只有头发的发型和长发垂下的姿态最美,绝不亚于以美发闻名遐迩的人的秀发,她那头垂发垂到夹内衣的下摆处,略略被卡住,而后再往下垂,约莫一尺多长。
连人家的衣着装束都数落,未免太尖酸刻薄,不过昔日的物语小说里,首先似乎是描写人的装束。姑且效仿一下。却说这位小姐穿一身准用色的衣服,那浅红的色泽已经褪得发白了,上面罩上一件近乎黑色的夹内衣,其原来的紫色几近没有留下痕迹,最上面套上一件黑貂皮外衣,相当贵重、漂亮,阵阵衣香飘送过来。虽然这是一身古色古香很有来头的、品味高雅的装束,但是,穿在年轻女子的身上,就显得很不相称,格外夸张和刺眼。不过话又说回来,多亏有了这件皮外衣御寒,否则她一定冷得要命,看到她那冷飕飕的神色,源氏公子不由得又涌起一阵心疼她的感觉。
常陆亲王家的这位小姐照例缄口不语,源氏公子自己也觉得似乎没有什么话可说,但是,他又想试试是否能打破这种缄默的僵局,于是没话找话地跟她谈了许多。小姐还是非常腼腆,只顾抬起双肘,用袖子遮住嘴巴,就连这个动作也显得很不合时宜,土里土气,活像司仪官炫耀威严列队而行的姿态,还装出一副笑容,更令人感到很不协调,但同时又觉得太难为她了。源氏公子心中不快活,想早些离开此地,就对她说:“你无依无靠,我遇你一见倾心,愿意照顾你,你若真心待我,对我更亲切些,我会感到莫大的安慰,可是你总不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叫我好伤心。”遂以此为借口,歌曰:
朝阳照檐冰柱解,
地冻何以仍凝结。
可惜小姐只是莞尔一笑,无意作答。源氏公子情趣索然,不等她答歌就离开了。
源氏公子乘车来到中门,在中门内停下,只见那中门歪歪斜斜,行将倒塌的样子,源氏公子心想:“夜间观看,虽说也感到荒芜,但终归还有许多隐蔽处看不见。此刻在朝阳璀璨下,放眼望去,一派极其凄怆寂寞而又荒凉的景象映入眼帘,惟有松枝上的积雪,晶莹欲坠,透露出几分暖意,山乡之风情,令人不由得生起凄凉之感觉。曾记得那天雨夜品评时,人们所说的‘葎草丛生的凄楚之家’,大概就是指这样的地方吧。倘使在这样的地方,果真有一位招人怜惜的、可爱的伊人住在这里,纵然是折磨良多的苦恋,也是难以割舍的呀!这样的苦恋想必多少总能慰藉我那负疚之恋的情思吧……然而,这正合理想的住家,却住着与之不相协调的、其貌不扬的小姐,真令人无可奈何。如若不是自己而是他人,恐怕不会如此耐心照顾她吧。自己之所以如此关照她,大概是她那已故父亲常陆亲王总为女儿担心,其亡灵来指引我这样做的吧。”
庭院里的橘子树上落满了积雪,源氏公子呼唤随从,让他们拂去橘子树上的积雪。松树仿佛羡慕橘子树,将自己的一根树枝反弹了起来,只见白雪纷纷飘落,这景象颇富有古歌中所云“恰似闻名末松山”的情趣。源氏公子寂寞地望着飘落的雪花,心中想:“纵然没有深解风情者也罢,哪怕有个略懂情趣的对手,该有多好啊!”
行车必须通过的那扇门还没有打开,随从让掌管门钥匙的人前来开门,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妙龄女子,不知是老人的女儿还是孙女,无法辨明。在雪光的辉映下,这女子身穿的衣服越发显得肮脏,她冷得难以忍受似的抱着用衣袖裹住的一个奇怪的取暖器物,里面装着一丁点炭火。老人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这女子走到老人身旁,帮助老人,可是她笨手笨脚的,怎么也打不开门,于是源氏公子的随从便走上前去帮忙把门打开了。源氏公子见状顺口吟道:
白发似雪诚可怜,
朝泪浸袖可比肩。
接着还吟咏古诗“幼者形不蔽”,该古诗中的“并入鼻中辛”的句子,引发源氏公子蓦地联想起鼻尖稍带红色、冷飕飕的那位小姐的面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心想:“头中将如若看见这位小姐的长相,不知会作何比喻。想必他会常到此地来窥探情形的,我此前的举止大概都被他窥见了。”想到这些,源氏公子只觉实在无计可施了。这位小姐的长相如若像普通女子那样,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自己舍弃她也无所顾虑,如今已确切地看清了她的长相,反而觉得她着实可怜,决意诚恳地长年照顾她。赠送她的衣物,虽说不是黑貂皮一类的东西,却也是绢、绫罗、棉布等,甚至老侍女们的衣物,包括那位看门的老翁,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衣物用品,都周全地照顾到。小姐对如此诚恳的关照,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源氏公子也就安心了。源氏公子决意做小姐在经济方面的秘密后盾,长期周济她,其投入程度在一般以上。
源氏公子每每想起那位空蝉的事:“曾记得有那么一天晚上,她悠闲地坐在灯光下对弈,她那容貌的侧影虽说很丑陋,不过她那得体的仪容修饰却能掩盖住她的缺陷,使人看上去并不觉得她不雅观。论身份,这位小姐并不亚于空蝉,如此看来,家世身份的高下,的确并不能完全决定女子品格的优劣。空蝉为人稳重,举止有分寸,甚至令人记恨,我终于败在她手下了。”
今年又到岁暮时分。一天,源氏公子在宫内值宿,大辅命妇前来见他。源氏公子每当要梳头的时候,总要叫她前来侍候,虽然源氏公子和她没有什么暧昧的恋爱关系,只把她当作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看待,但是毕竟有时也和她开开玩笑,公子习惯于使唤她,因此她只要有事,即使公子没有召唤她,她也来找公子。这时,大辅命妇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道:“有件挺滑稽的事,我犹豫着要不要对您说呢。不对您说嘛,又觉着不合适,可是……”
源氏公子说:“究竟是什么事?对我就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嘛。”
大辅命妇说:“不,怎能无所顾虑呢,要是我自己的事,再怎么顾忌,首先也要对您说,可是这件事真令我难于启齿。”说着显出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源氏公子恨恨地说:“你又在故弄玄虚啦!”
大辅命妇旋即说:“是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托我送来一封信。”她边说边将信掏了出来。
“嗨!我当是什么事,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嘛。”源氏公子说着将信拿了过来,大辅命妇吓了一跳。信是用质地稍微厚重的陆奥纸写的,那信纸用薰香薰得香味很浓烈;至于文字嘛,还凑合算得上尽力写得工整了。歌句曰:
君心冷漠酿哀怨,
泪浸衣袖常思念。
源氏公子不解其意,侧侧头寻思。大辅命妇将包袱皮里裹着的似乎很沉的衣服盒子放下,并将东西拿了出来,说:“这怎能不让您见笑呢,不过小姐说,把它送给您,可做元旦穿着的盛装,小姐特意赠送您的东西,想必您不至于毫无情面地退回去吧。我又不能自作主张,将它存放在我手里不让您看,这样做有违小姐的一片心意,思之再三,我还是把它带来给您看了再说。”
源氏公子说:“若擅自做主把它截住不带给我,未免太残忍了。她的这片心对我这个无法把她的泪袖弄干的人来说,实在太令人高兴了。”他只说这么一两句,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他心想:“哎呀!瞧这咏歌的水平也真够可怜的,大概她也尽最大的努力了吧。她只有那个叫侍从的侍女给她修改,身边大概没有文章博士给她指导作歌的要领吧。”他觉得差劲,提不起精神来说话。可是转念又想:“她还是尽心尽力地作歌了,体谅到她的这片心,这也可算是所谓‘难能可贵的歌’吧。”源氏公子觉得有点滑稽,不由得微微笑。大辅命妇抬头望见公子的表情,不禁难为情得脸都涨红了。
小姐赠送的贵族便服,虽然是当今流行的深红梅色,但是毫无光泽且陈旧,几乎让人无法忍受。便服的表里同样都是深色,再看看细微的接缝口,也能看出其做工很粗糙平庸。源氏公子觉得很扫兴,他把信摊开,就在信纸的余白处,信手写上一笔以解闷。大辅命妇侧目瞥见,只见歌曰:
“诚非可亲之色彩,
何苦接触末摘花。
我只把它当作色彩浓重的花看待呀!”大辅命妇琢磨着:“源氏公子过分挑剔‘花’,大概另有什么深层意思吧。”她想起偶尔在月光下曾见过小姐的红鼻尖,觉得小姐怪可怜的,同时也觉得公子随便写下的这首歌饶有韵味,她习以为常地自言自语,吟道:
“纵然薄情红花衣,
贬损名声无意义。
处世真艰难啊!”源氏公子听罢,心想:“这首歌虽说不算什么优秀之作,不过,小姐哪怕有像她这种普通人的应对咏歌的能力呢。”源氏公子越想越觉遗憾,转念又想:“她身份高贵,贬损她的名声,流传到社会上,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这时,众多侍女前来侍候。源氏公子悻悻然,叹了口气对大辅命妇说:“把这些东西收藏起来吧!这可不是一般人的作为。”大辅命妇心想:“我干嘛要让他看呢,恐怕连我自己也被他看成是个没头脑的人啦!”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于是悄悄地退出了。
翌日,大辅命妇到宫中执役,源氏公子来到台盘所探视,扔给大辅命妇一封信,说:“给你,这是昨天的回信。真奇怪,总觉得这种回信太费心思了。”女官们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源氏公子只顾一边吟咏:“沉溺于花之色彩……舍弃三笠山之少女……”一边走开了。
大辅命妇听见源氏公子吟咏此风俗歌,联想到小姐的红鼻尖,觉得挺可笑的,可是不了解事情的原委的女官们则责怪说:“怎么回事嘛,你只顾自己独自在笑。”大辅命妇回应说:“没什么,源氏公子大概是在这寒冷的降霜的早晨,看见有个爱穿红绢衣的人,鼻尖冻得呈红色,于是哼出刚才那首风俗歌,我觉得很有意思嘛。”有个女官说:“哎呀,太过分了,在这里的人,没有哪一个鼻尖是红的呀!他不至于以为左近的命妇或肥厚的采女混杂在我们当中吧。”不知为什么,她们竟互相议论开了。
大辅命妇把源氏公子的回信交给了小姐,侍女们在大殿上聚拢过来,带着感佩的心情拜读。只见歌曰:
不遇之夜已然多,
新衣莫非添隔阂。
此歌是在一张白纸上随便书写的,这反而透出源氏公子那相当潇洒风流的情趣。
除夕当天傍晚,源氏公子将别人献给他的高贵物品,诸如衣服一套、浅紫色的衣服,还有金黄色的衣服等等各式各样的衣物,装进末摘花小姐送来的那个衣服盒子里,并叫大辅命妇带去送给小姐。大辅命妇暗自比照先前小姐送公子的衣服色彩,可以想象得到公子恐怕是不满意那种色彩吧。可是小姐家的那些老年侍女却主观地加以品评,她们认为:“小姐送去的衣服,红色显得庄重,与公子送来的衣物相比,未必相形见绌吧。”还说:“至于咏歌方面,小姐所咏之歌通情达理、格调扎实,源氏公子的答歌,只是在潇洒情趣上多下功夫。”你一言我一语地加以议论。
小姐本人也觉得那首歌是自己费尽苦心才吟咏出来的,所以就把它抄写保存了下来。
元旦的诸种仪式举行过后,今年理应有男踏歌。年轻的贵公子们,照例在各处集中,排练节目,闹哄哄的,源氏公子也忙碌了一阵,不过他还是想及那寂寞的常陆亲王宫邸,觉得那里怪可怜的。因此于正月初七那天举行的白马节会结束后,到了夜晚,源氏公子从父皇御前退出,装作前往宫中的值宿所当值过夜的样子,深夜里,源氏公子便出门,奔常陆亲王宫邸去了。
宫邸的情景比过去热闹多了,显得有活力,像一般正常的人家。小姐的姿容多少也带点柔媚可爱劲了。如若能随着新年的到来,她也焕然一新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源氏公子浮想联翩。
倏忽间已到太阳升起时分,源氏公子犹豫着,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但还是站起身来。府邸东边屋角上两面开的板门敞开着,对面回廊上方的屋顶也掀开了,景象一派荒凉,阳光一无遮挡直接照射了进来,在庭院里那一层薄薄的积雪的映照下,位于深处的小姐的居室都能一览无余。小姐望见源氏公子起身穿上贵族便服,她把身子稍许往外挪动,斜靠着凭肘几侧身躺着,她那头垂下的秀发,美极了,源氏公子心想:“倘使她的脸蛋也能脱胎换骨,像秀发那么美……”源氏公子把格子窗扉支撑高,蓦地想起不能撑得太高,免得看清她那红鼻尖,太不好意思,终于没有把格子窗扉尽量撑高,只把凭肘几拿来,让格子窗扉架在凭肘几上。源氏公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蓬乱的鬓发,侍女们遂把相当古老的镜台、唐式的化妆盒、梳具盒等拿了出来。源氏公子看见在这些梳妆用具中,星星点点地混有男子梳发用的物件,觉得很漂亮也饶有情趣。
小姐今天的着装,看上去很合时宜,原来她今天所穿的服装就是源氏公子回赠的、表明心意的衣物,它放在早先装她送给公子的衣服的那个盒子里,小姐拿起来就穿了。源氏公子没有察觉到这点,他只注意到她所穿的外衣的花纹很有趣味,又总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
源氏公子说:“过年了,今年哪怕启齿说几句话语来听听嘛。倒不是期盼聆听黄莺的初鸣,而是想看看你接待我的仪态之焕然一新。”小姐好不容易用颤巍巍的声音,腼腆地说出:“纵然‘百鸟啁啾迎春到’,我也……”源氏公子笑着说:“瞧!这就足以证明这一年来的进步嘛。”说着一边吟咏“终究忘却莫非梦”,一边告辞。小姐目送源氏公子离开,她依然斜靠凭肘几侧躺着。源氏公子望见用袖子挡住嘴的她的侧脸,还是那个末摘花般的红鼻尖,特别红,格外突出,他觉得:“太不雅观了。”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宅邸,看见小紫虽然尚未长成窈窕淑女,但已经非常美丽,同样是红色,小紫脸上的红润,让人看来觉得那么亲切。她穿一身白色无花纹、里子是浅蓝色的细长而柔软的合身衣裳,那天真烂漫的姿态,着实可爱。她在崇尚古风的外祖母教养下,原本没有把牙齿染黑,但现在已开始让她化妆了,染黑牙齿的同时把眉毛拔掉,再用眉黛描眉,化妆后她的姿容更美,更清爽了。源氏公子望着她,心想:“守着这样一个极其可爱的美人,为什么不自始至终陪伴在她身旁,而要为那样一个乏味的女子的事操心劳神呢?!真是咎由自取啊!”于是一如既往地和小紫一起玩偶人游戏。
小紫画画,还在画上着色彩。她信笔画了各式各样很有意思的画,源氏公子也在一旁,和她一起画。他画了一个头发很长的女子,并在这女子的鼻尖处涂上了红色,他觉得即使是绘画,这样的形象也很丑陋。他照照镜子,觉得镜子里映现的自己的容貌相当漂亮,于是又亲自将红彩抹在自己的鼻尖上,照镜看了看,觉得就连在这样漂亮的脸蛋上,混杂这种古怪的色彩也是非常难看的。小紫见状,笑个不停。源氏公子说:“倘使我落下了这样的残疾,你怎么办?”小紫说:“哎呀,太不喜欢了。”她担心这红彩会不会粘住抹不掉,内心忐忑不安。
源氏公子故意装作擦擦鼻子,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也擦不掉呀,这恶作剧可闹大啦。我怎么对父皇说呢?!”
小紫着实认真,非常同情源氏公子,她走到他身边为他揩拭。源氏公子开玩笑说:“你可别像平仲那样,给我涂上墨呀。红色嘛勉强还能忍受……”这氛围下的两人,俨然是一对非常恩爱的恋人。
春天阳光明媚,庭院恬静,不知不觉间只见株株树梢上空彩霞缭绕,人们心中早就期盼着快些开花才好啊,梅花知春,含苞待放,微笑着呈现一派娇媚的风情,格外引人注目。正殿带棚子的台阶下面的红梅,每年都最早开花,今年也已染上颜色,源氏公子触景生情,吟道:
“梅枝秀丽招人恋,
联想红鼻顿生厌。
唉,真无奈!”源氏公子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前途将会怎样呢?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