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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断裂

  66 断裂 (第1/2页)
  
  谢崇上班路上,路过苏州街的天桥,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天桥上的人行色匆匆,要从马路这边迁移到另一边,并没有人站在那里看一眼。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他和牟雯约在天桥下见面,他能看到她跑过天桥的日子。那已经很遥远了。
  
  出门前牟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
  
  她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满眼是他,跟他商量着晚上吃什么、约他一起去跑步。她甚至还对他说马上要过年了,她准备给他包一整个冰箱的饺子。
  
  牟雯在表演爱他。
  
  他从前不知道爱是可以表演的,现在他知道了。牟雯表演的爱简直无懈可击。
  
  谢崇冷静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演一个深情的女人,内心里觉得她很荒谬。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有恶趣味,看到别人一层一层扒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这过程多么有戏剧性。
  
  他并不想戳穿她,反而在配合着她。
  
  他在公司停车场碰到栾念。
  
  栾念看了眼他的车,问他能不能低调点。
  
  谢崇说:“我为什么要低调?我在给员工树立信心:只要在凌美好好工作,就能开好车。”
  
  栾念看出他心情不好,这时就说他一句:“你怎么每天看起来都是生活不太如意的样子?”
  
  “每天?”
  
  “今天。”栾念说完大笑一声,跟谢崇上了电梯。
  
  谢崇不喜欢凌美的电梯。
  
  一到上下班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人,很多香水的味道混合到一起,在空气中发酵。最可笑的是每个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好像不端着咖啡就不配上这个破班一样。
  
  他满脸厌恶和不耐烦地站在角落里,不想跟任何人寒暄讲话,那些虚假的问候简直无聊透顶。他却偏赶上话痨上电梯,不断地“吃了么您”、“出差啊”、“快放假了今年这破班快上到头了…”那话痨一转头看到谢崇,又大声说:“呦,Josh,今天又换车了?”话痨本名卢米,是公司里一个顶顶的刺头。谢崇不想跟卢米说话,她每次开口都要将一群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他很讨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谢崇的英文名是Josh,他叫了很多年的名字,从卢米口中叫出来像要跟人干架。他带笑不笑地对卢米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
  
  这时卢米又说:“Josh内向,不爱说话。”
  
  “他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栾念突然开口,别人都笑了起来。
  
  公司里来了谢崇这么一号人物,着实引起不小的风波。大家都不知老板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神人,每天穿着打扮像去走秀,戴名贵手表,犀利的眼神藏在眼镜下。有人估算过,他入职以后已经换了四块手表,单这些手表的价格加起来就有两百余万。
  
  起初有人以为他是近视,后来无意间发现那是装饰镜,就觉得这人更加离奇。
  
  他的工作能力堪称卓然,一上任就主导了几个上亿的案子,而他最常对他的员工说的话是:“别盯着那块小肉了。”
  
  几百万的案子在他眼中是小肉,上千万的案子他才会抬一下眼皮。大家都说Josh看起来是见过大钱的。
  
  Josh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情商,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给别人面子。就连坏脾气的Luke都被Josh给过几句,但Luke却不跟他计较。
  
  这就是谢崇在凌美乏善可陈的一切,像在每一家大公司一样,充斥着八卦、揣测、谄媚、竞争,他并不需要全部投入就能应对。
  
  谢崇刚到办公室,卢米就来找他,说要跟他协商下班后练年会舞蹈的事情。谢崇说你让别人练吧,我不需要练。
  
  “瞎扭可不行。”卢米说:“瞎扭破坏舞台效果。”
  
  “那几个破动作不是闭眼跳吗?用练吗?”
  
  卢米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过一会儿她的领导Will给他发消息:“晚上练一下啊,咱们练不告诉Luke,最后让Luke丢人。”
  
  Josh对Will倒是有几分尊重,回他:“好。”
  
  他进入工作流非常快,就像老僧打坐,一秒就能入定。先处理紧急事件,再看未读邮件,在这个过程中穿插着跟各个员工的沟通。他觉得很烦,手下几乎没有能用的人,唯一一个他觉得踏实好用的,因为竞聘失败,向他提出了辞职。其他有能力的人都很“浮夸”。谢崇太讨厌浮夸了,那种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很厉害”的浮夸,对他来说真的太致命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以往这时牟雯会给他发消息,有时是一张随手照片、有时是一两句话,从前谢崇以为这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也会认真地回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她想稳住他,想从他这里获得更多。那张离婚协议的批注里写着“查清他是否存在财产转移或隐匿”。
  
  谢崇没那么做过,没刻意防备过她,所以在那份文件里,这句话最令他心寒。
  
  这一天牟雯也给他发消息了,她说:“我现在准备去花鸟市场买过年的植物。”
  
  其实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但她因为工地继续放假,每年准备过年都比别人早一些。牟雯自始至终都对过年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积极的热情。
  
  她特别信奉“辞旧迎新”,这一年尤为如此。
  
  牟雯喜欢在过年的时候买些花花草草,这习惯多少年没有变过。她说新年的时候,看到家里的花都绽放了,会觉得下一年一定是特别好的光景。她会在过年买新衣服,谢崇最无法理解的是她要买红袜子,让他在除夕那一天穿。
  
  她在学习老人过年的方式,一年又一年把“年”带进了他的家里。
  
  谢崇没有回她这条消息,因为他现在清楚了,她给他发消息,并不是出于真情流露,而是像在做任务。她的任务是在她心里可承受的范围内尽量拉长与他的婚姻时间,这样她的收益就会更多。
  
  她为了这个任务设置了很多必做事项,比如主动跟他聊天、跟他做/爱、为他做饭、送他一些小礼物…过去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做的,谢崇如今已然明了。
  
  谢崇也想起她突然对他社交圈的热络,她会有意无意地问他各种人是否认识,如果认识能不能给她搭个桥。她那么聪明,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手段多样,他的钱她要、他的人脉资源她也要。
  
  挺好的。
  
  倘若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他又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谢崇去开了个会,中午时候看到牟雯给他发了一盆阔叶植物,问他好看么。她没话找话自得其乐,根本不在乎他回或不回。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全当做没看见。
  
  中午跟栾念一起简餐,栾念问他:“你家属对你经常出差是什么看法?”
  
  谢崇说:“没看法。”牟雯能有什么看法?谢崇又想起他近来屡次出差,她都看起来很舍不得他,总是问他何时回来。他以为她想念他,每次都尽量缩短出差的行程,一旦结束马上回家,无论多晚。红眼航班都要被他的屁股坐穿了。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内心在欢送他、又想时时了解他的行踪。他不在的时候,她应该很自在,在家里走来走去,把家当作她的舞台,或行宫。
  
  “年会不来吗?”栾念说:“可以带家属。”
  
  “可以带你为什么不带啊?”谢崇说:“你没有家属吗?”
  
  “我没有。”栾念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有了约等于没有,我是真没有。”他说完这一句,心里舒服些了。谢崇这人也不能太给他脸,给他脸,他就蹬鼻子上脸。
  
  “真没有还是刚没有啊?”谢崇又问。他吃过多少商务饭局,饭桌上男男女女,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关系牵强。不过一顿饭而已,他就看出了栾念的情事。但谢崇这人极其聪明有分寸,他从不点破。有时也因为有恶趣味,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两个人夹枪带棒吃了一顿饭,最后算是不欢而散。
  
  谢崇回到办公室想小睡一会儿,结果牟雯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顺手接了,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开了一上午会,你在干什么?”
  
  牟雯说:“我买了好多花正在向家里走。我今年想回牙克石过年,你回不回呀?”
  
  “我不回。”谢崇说:“你回吧。”
  
  “那我也不回了。”牟雯说:“咱们两个自己在北京过年吧?咱们还没一起在北京过年过。”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谢崇说:“回家说不好吗?”
  
  “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啊。”牟雯说。
  
  “说完了,然后呢?”谢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差,牟雯却没有生气。她说:“没有然后了啊,你忙吧,我回家啦。”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不跟他动心,所以也不跟他动气。
  
  谢崇生了气却无处发泄,这一整天心里都堵着,总想砸东西或者捏死谁一样。
  
  下班后练扭屁股,只动了一下,那个卢米就开始嚷嚷:“诶诶诶,大家都要像Josh那样扭啊,没想到Josh还有这特长。”
  
  他心里烦躁,一直板着脸,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去地下车库的路上竟又看到卢米。她正抱着肩膀在那里等他,他绕过卢米要上车,却被卢米挡在了前面。
  
  他问卢米:“你有事?”
  
  卢米问:“你是不是收贿赂了?”
  
  谢崇知道卢米为什么总是故意针对他了,卢米的好朋友竞聘失败。她的好朋友在谢崇部门,她以为是谢崇故意针对。
  
  “荒唐。”谢崇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没有脑子。”谢崇说:“就像你现在拦着我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你也没脑子。”他拉开车门上车,开走前对卢米说:“几个破钱就想贿赂我?”
  
  “你说我没脑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种人不懂收敛,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你要为人申冤。你越这样敌人越警惕,你拿什么跟别人斗?”谢崇指指自己的头:“动动脑子吧。”
  
  “更何况职场竞争,各显神通,技不如人,就虚心受教吧!”他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报复卢米总在人前对他大呼小叫。说完心里舒坦了,对卢米带笑不笑那一下。
  
  傻逼吧。卢米心里骂他:怎么会有人说这么傻逼的话!
  
  但谢崇不理会她的神情,一脚油门就走了。
  
  谢崇觉得凌美坏人多,真正聪明的人少。这时他想到牟雯。如果牟雯来凌美,能把那些人斗得渣都不剩。牟雯多厉害,多能忍辱负重、多能沉住气、多么有计谋。那些人就该牟雯这种人来斗,算是“以暴制暴、一物降一物”。
  
  他已经到了家门口,钱颂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没有迟疑,掉转车头就走了。牟雯已经做好了饭,左等右等他不回来,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她听到他那边很吵闹,有女人的声音对他说:“谢总,再喝一口。”
  
  谢崇对牟雯说:“本来到家门口了,现在到酒吧了。”
  
  “那你还回不回来吃饭呢?”
  
  “当然…不回了。”谢崇说完也不挂电话,把手机丢一旁,接着跟别人说话。
  
  如果他愿意,他就是这种场合的明星,女人很喜欢他,总想跟他说几句话。谢崇喝过酒,讲话就黏糊,听起来像在调情。牟雯听了会儿挂断电话,自己吃起了饭。她知道谢崇在故意气她。
  
  这一天的谢崇跟之前不一样,牟雯感受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正如谢崇所说,牟雯这人一旦动起心眼来,心机是十分深沉的。
  
  她吃过饭,看了会儿书,跳了会儿健身操,又做了深蹲。她每天都维持着惊人的运动量,以确保自己的体力能应付繁重的工作。
  
  半夜两点谢崇给她打电话,说:“牟雯,我喝多了,你来接我。”
  
  “你在哪里呀?”牟雯说:“开车了吗?你给我一个定位。”她并没有生气,仍旧像从前一样,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这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后直接挂了电话。
  
  钱颂在一边听着,在谢崇挂断电话后问:“你怎么还命令起牟雯了?这么晚,她还没睡?”
  
  “她就是睡了也会接我。”谢崇并没喝多,他心里清楚:牟雯无利不起早。哪怕他现在在天津、在承德,她也会来接她。这就是牟雯无人能及的牛逼之处。
  
  他不知牟雯表演的爱情之中是否还掺杂着几分真心,他的内心无法消化那张“离婚协议”,所以总想一探究竟。
  
  当然,他也因为那份协议开始放肆起来。他意识到人都是现实的、逐利的,只要他还有价值,牟雯就不会走。
  
  谢崇让钱颂先走,钱颂不放心,走了又掉头回来。他把车停在谢崇看不到的地方,找了个地方等着。
  
  钱颂对牟雯是十分好奇的。
  
  他没跟牟雯正面接触过。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牟雯在他心中的形象从“拜金女”到“家庭主妇”到“创业者”到“受气包”,她的形象一直在变化着,但始终无法立体。钱颂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与谢崇纠缠这么多年。
  
  他就那么等着。
  
  冬天夜晚寒凉,谢崇却一直抱胸站在车外。他仰头吐气,看一圈一圈的白眼在天空消散。他在消磨等待牟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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