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断裂 (第2/2页)
牟雯来了。
她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跟司机师傅礼貌地说着再见,然后朝他快步走来。
她穿了一件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绑着,戴了一个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在羽绒服里晃,面孔清透干净。
钱颂这次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谢崇面前,见他目光定定的,就伸手在他面前一划,说:“嘿!想什么呢?”
谢崇收回目光,说:“你来了。”
“我来了啊。”牟雯伸手去他口袋里掏车钥匙,他摊开手臂让她翻,头微微低着,看着她。
他像第一次看她似的,他们两个好像不熟。又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对抗着、翻涌着。
钱颂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难道结婚的人都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吗?谢崇看上去要在户外就把牟雯办了似的。钱颂总听人说结婚几年,新鲜感褪去,连接吻都会越来越少,更别提真枪实弹做/爱。但他看谢崇和牟雯却不像。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觉得他们此刻一点都不清白。
“钥匙呢?”牟雯抬头问他,眼神撞到了他的。
谢崇将攥着的拳头松开,钥匙掉了出来,牟雯眼疾手快去接:“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找半天。”
谢崇却笑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牟雯坐上驾驶座,察觉到谢崇将手放到了她腿上。她低头看看,再扭头看着谢崇。他微微侧着脸看着他手的方向,手指在她腿上轻轻地划动,一触一触。目光渐渐深邃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他的表情很玩味,手掌贴实了她的腿,缓缓向里移。
“谢崇!”牟雯打他手:“你喝多了。”
谢崇冷静地开口:“牟雯,我从来都不会喝多。我从前说喝多都是骗你的。”
“那你每次都说你喝多了。”
“我就喜欢折腾你。我看你一趟趟来找我我高兴。我是变态。”
牟雯看着他,这时她意识到了,谢崇应该是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牟雯心里隐隐有了快感,这时她认定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坏女人。
她坐直身体,看向车窗外,任由谢崇胡闹。
谢崇却抽回手,抱着肩膀:“走吧,回家。”
牟雯没有动。
她含笑地看着谢崇:“你就那么想见我呀?一次又一次。”
“是啊。”谢崇说:“喝了酒就想见你。”
他看起来不太认真,然而牟雯也不去追溯。她当然记得她在很多个深夜跑出家里去找他,那时她都是心甘情愿。现在她也是心甘情愿,但她情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回家喽!”她说。
她将车开进北京的夜色中。
牟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北京的深夜了。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街头游走,不知是游客还是租客。这是真实的北京,不断有新人涌入、不断有旧人溃逃的北京。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当然现在也是。她车开得慢而稳,不太想回家似的。
谢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这时问牟雯:“你去找辛总了吗?”
“我去找了。”
“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牟雯说:“辛总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我是因为装修跟你认识的,因为给你装的不错,所以你愿意帮我的忙。”
“牟雯,你说话很聪明。”谢崇说。牟雯不说假话,她从事件里摘出片段来说,所以每一句都成立。她也不用担心需要圆谎,她只需要在表达的时候叠加信息。
谢崇不知牟雯是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说话风格的,这非常厉害。或许是从周寒柏、褚玉溪、王仙鹤这样的人身上学来的。
牟雯呵呵笑了一声,她说:“以后辛总问你你也可以这样说。”
“你直接说你是我爱人,事情岂不是更好办?你就跟我捆绑在一起,很多人都会给你开绿灯。”谢崇深谙人情社会的法则,引荐一个人、为一个人担保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那万一一损俱损呢?”牟雯玩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你怕你不能全身而退。怕他日别人说起你给你冠上谢夫人的名头。怕你未来不够自在。谢崇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戳穿她。他在这种虚情假意的来往中找到了一种噬心的快感,这令他觉得自己是个受虐狂。
他们穿过北京的夜色回到了家里,谢崇站在门口脱牟雯的大衣。
“今天不行。”牟雯说:“我不方便。”
“谁说一定要方便呢?”谢崇执着地脱她大衣,他的眼睛落在她耳垂上,接着手就跟了过去。
他轻轻地捏着她耳垂,就那样看着她,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身上沉静的香水味将她包围了、浸泡了。牟雯喜欢谢崇的味道,她问过他的香是哪一款,他说那是他自己调的香。
牟雯这些年接触过很多有钱的男人,他们其中不乏喜欢用香的人,唯有谢崇的味道恰到好处。
她在这样的味道中仰起了头,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并不亲昵,而是带着暧昧的试探,接着他将他拉到了怀里,亲吻着她的耳垂,又一点点靠向她的嘴唇。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微张着嘴唇,轻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牟雯向后闪躲,被他扣住了后脑。
他的吻很磨人,就那么一点点啄她的嘴唇,而她的大衣已经被脱掉了。
谢崇抱起她,走向沙发。
他们都陷进了沙发里,他的手钻进她的衣裳,轻捻慢揉,就那么跟她亲吻拥抱。
偶尔动一下腰,提醒她他的存在,见她没有反应,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平时不是很会吗?”他说,缓缓将她的手拉向他。她的手心冰凉凉的,一冷一热之间,他们都缩了一下。
他抱紧了她,目光愈发地深了,不停地吻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牟雯看着他的脸,当她发现她能掌控他的表情时,她把这当作了游戏。轻重缓急都随她的心意,而谢崇的拥抱越来越紧,她快要透不过气了一样。
黑夜漫长,他们在沙发上,额头相抵,谢崇说:“辛苦了。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卡,给你的。”
“什么?”牟雯问。
“钱,你喜欢的钱。”谢崇说:“喜欢就拿去吧。”
谢崇睁开了眼睛,看着牟雯。他在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一笔意外的钱而开心,也在思考如果他一直这样给她钱,那么她的“离婚协议”会不会有更改。
“那我就收着了。”牟雯说。
几天后,谢崇晚上回来,牟雯问他:“表演顺利吗?”
“还行。”
“我也想看!”牟雯拿出手机找音乐,说:“你给我跳你给我跳。”
谢崇拗不过,给她比划了几下。他不情不愿,跳舞时候微微仰着脖子,屁股扭得很性感,别有一番风味。牟雯看着他这般,心想:谢崇这等姿色的人我以后怕是很难遇到了。然而人与人各有不同,不是他这样的人,就会有另一样的人。
她已经开始在想以后。
有一天小顾问她离婚后还会再恋爱吗?
牟雯直觉她不抵触。她对小顾说:“锦书,我是一个俗人,我挺喜欢跟男人耳鬓厮磨的。如果男人有谢崇那样的相貌就更好了,我看着不恶心。”
小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真可爱,我不行,我离婚后好长时间都对男人很抵触。现在又慢慢觉得男人这种东西很可爱。我有时厌恶他们,有时又想跟他们睡觉。我对男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反复地变化。”
“但有一点。”牟雯对小顾说:“我现在只把男人当调剂了。我尽管还没跟谢崇离婚,但我已经学会把他当作调剂。只是有时候会可惜,像从前那样,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全心全意的大傻子时代一如不复返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
牟雯说不清。
她有时去人大散步,看到学生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他们看起来那么纯真,忧愁离他们很远。牟雯总爱看他们欢畅地大笑,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笑声将会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他们仍旧会笑,但那笑声已然不同了。
牟雯自己就是这样的。
她太怀念那天肆无忌惮开怀大笑的日子了。
有一天谢崇将文件忘在家里,问她能不能帮忙送一下。牟雯说好啊。
她去了谢崇的公司楼下,看到咖啡厅里很热闹。牟雯自己开小工作室,已经没有感受过一个人流如此密集的办公楼了。
她站在那棵树下,并没有走进那家咖啡厅。她想象着谢崇推门出来,带起一阵风,应该会有人看他,毕竟他是一个出众的男人。但是谢崇并没有出来。
他让一个人下来找她。
那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请问你是牟小姐吗?谢崇让我来取资料。”
“是。”牟雯没多问什么,将文件递给那人。
谢崇遂了她当下的心愿,并没有向人透露她的身份。他对牟雯说他晚上约了人不回家吃饭,让牟雯不要等他。
牟雯回他:“好的,早点回家。”
谢崇没回她。
反正她不爱他,那么就代表她也失去了他的爱。谢崇对待自己“不再”去爱的人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任谁都无法改变。
他晚上去见了王仙鹤。
王仙鹤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竟然没有告诉她我们认识。”
“这与你无关吧。”谢崇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们好到可以给她准备离婚协议的地步。”
“反正都是收费的,收谁的都一样。”王仙鹤说。
“她让你调查我是否有隐匿财产对吗?”谢崇说:“不用否认,我知道她会这样做的。非常不巧,我有,我有很多。”
王仙鹤很震惊谢崇说的话,她觉得他是在故意跟牟雯较劲。但他却非常肯定地说他有。
王仙鹤说那我真的会告诉她。
“告诉吧。”谢崇说。
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贪婪。他想。他当下已经彻底认定牟雯当初与他结婚,是真心假意参半,如今她的真心已经全部退却,只剩下假意。
“我想问问啊。”王仙鹤说:“你们两个这样到最后,准备以什么方式收场?”
“她想怎么收场,我就怎么收场。”谢崇说:“你怎么指导她收场,我就怎么收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每次打官司的样子。你先接受了她的委托,自然就会向着她。王律的手段我是清楚的。”谢崇起身离开:“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就没有想过吗?她这样跟你离婚,可能是爱上了别人?”王仙鹤故意这样逗谢崇。同样的问题她问过牟雯,而牟雯是从人格上信任谢崇的,她说谢崇绝不会出轨。
现在轮到谢崇回答这个问题了。
谢崇冷笑了一声说:“牟雯只会集中精力去对付值得对付的人或事。在她没达到目的以前,婚外情只会是她的负累。她不会这样做的。”
当他回到家,看到牟雯已经洗了澡。
马上要过年了,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毛茸茸的红袜子穿着。见到谢崇就把新袜子拿出来,让他也穿上。
他们都穿着红袜子坐在沙发上。
谢崇问牟雯:“你觉得单方面的爱能持续几年?”
牟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她觉得谢崇是借这个问题在映射她。她想了想说:“五年。”
“五年是极限吗?”谢崇又问。
“是吧。谁愿意耗时间搞一场单相思呢?”牟雯说:“一直耗在一场单方面的爱之中的人,不过是因为没见识过别人的好罢了。”
谢崇这时笑了。
他想起牟雯的离婚协议,一直等着她跟他提,但是这一天她又没提。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转移财产。
“牟雯,你这个人真的不够光鲜。”谢崇突然这样说。
“什么意思呢?”牟雯问他。
谢崇摇摇头:“你真的不够光鲜、不够体面。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就看上了你,你跟别人究竟哪里不同?”
“有答案了吗?”牟雯问。
“有了。”谢崇说:“我觉得钱颂一开始的答案就很对。我失心疯了。”
牟雯认真听着,听到他这样说,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崇问。
“我笑我没有失心疯。”牟雯说:“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为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钱啊。”牟雯说完大笑起来,接着拍拍谢崇的脸说:“别这样了谢崇,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开心一点吧!”
她说完亲了谢崇一下,谢崇下意识躲开,眼神带着嫌恶。
谢崇一秒钟都不想跟牟雯待在一起。
他起身走出了家门。